家的回忆
家的回忆
作者:以以
历史·军事战争完结47286 字

第五章:连长

更新时间:2026-05-09 15:31:22 | 字数:2985 字

马副连长的腿没能保住。老耿在野猪岭用夹板固定的时候就知道,但他还是尽力了。部队到达下一个镇子的时候,马副连长的伤口已经发黑,散发出甜腻腻的腐臭味。老耿在一个老乡家的门板上给他做了截肢手术。锯子是从木匠铺借来的,跟赵长河的刨子是同一个牌子。老耿把锯子放在火上烧了烧,算是消毒。马副连长咬着一卷纱布,汗把门板浸透了。锯子拉过骨头的时候发出一种赵长河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声音,像锯湿木头,但比木头闷。手术做完以后老耿蹲在墙角吐了,吐完站起来,眼镜片上全是雾,他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马副连长活下来了。醒来以后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腿,手伸到膝盖的位置,空的。他愣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话:老子以后还怎么带兵。老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把借来的锯子,锯条上还沾着骨头的碎屑。他说你以后不用带兵了。马副连长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赵长河帮老耿把那把锯子还给木匠铺。铺子里的木匠是个老头,看见锯子上的痕迹,什么都没问,接过去放在火上烧了很久,然后挂在墙上的钉子上了。墙上挂着好几把锯子,长的短的,宽的窄的。那把锯子挂在最边上,锯条被火烧得发蓝。老耿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把锯子,忽然开口说,我在沈阳学医的时候,老师教我们截肢,用的是专门的骨锯,德国造的,锯片薄得像纸。我问老师,没有骨锯怎么办。老师说,那就用木匠锯。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他没开玩笑。赵长河不知道怎么接话。他从墙上取下那把锯子看了看,锯条上的蓝火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说这把锯子我认识,我当学徒的时候用过,锯柳木最好用,因为柳木软,不夹锯条。老耿忽然问,人骨比柳木硬多少。赵长河想了想,说柳木用三分力,人骨大概要用七分。他没说他是怎么知道的。

老耿开始教赵长河认字。起因是赵长河在孙满仓坟前刻不了“翠芬”那两个字。他问老耿翠芬怎么写,老耿用树枝在地上划给他看。翠,上面一个羽,下面一个卒。芬,上面一个草字头,下面一个分。赵长河看了很久,说我以为翠芬是很金贵的名字,原来是个卒子顶着羽毛。老耿说也可以这么想,一个兵扛着一面旗。赵长河又看了一会儿,说那就是孙满仓。从那以后,老耿每天晚上宿营的时候教赵长河认两个字。没有纸笔,就用树枝在地上划。第一个月教了六十个字,第二个月赵长河学会了自己组合。他在地上划出“孙满仓”和“周小满”,两个“满”字挨在一起,像一个满和一个满在说话。老耿看着那两个名字,忽然说了一句: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军医吗。赵长河说不知道。老耿说我救一个,就少一个没爹的孩子。赵长河看着他。老耿把地上的字用鞋底抹掉了,说明天教你认新的。

老耿的眼镜是在长沙丢的。不是丢,是被炸飞的。那天敌机来轰炸,他们躲在一个防空洞里。防空洞是一个废弃的石灰窑,窑口很小,里面很大,挤了三十几个人。炸弹落在窑顶上的时候,整个窑都在震,石灰粉从顶上簌簌往下掉,空气里全是白灰,吸进嗓子里像火烧。老耿的眼镜就是那时候被震掉的。他趴在地上摸,摸到一只手,摸到一条腿,摸到一个孩子的脸,就是摸不到眼镜。赵长河帮他找到了。镜片碎了,镜架断了,只剩一个鼻托还完整。老耿把那个鼻托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赵长河说等出去了我给你修。老耿说不用修了,碎了就碎了。赵长河说镜片碎了我没办法,镜架我能修。他把老耿的眼镜架从鼻托上拆下来,用削细的树枝做了两根新腿,用细铁丝缠在镜框上。没有镜片,就只剩下一个空空的镜框。老耿把空镜框戴上,说比没有强。框子至少能框住眼前的东西。

赵长河后来才慢慢知道老耿的故事。不是一次说的,是断断续续从只言片语里拼出来的。老耿是沈阳人,家里开药铺,从小闻着草药味长大。九一八那年他十九岁,在奉天医科专门学校念二年级。日本人来的那天他在解剖室,面前是一具用来做肌肉剥离练习的尸体。同学跑进来喊日本人进城了,他放下手术刀,脱了橡胶手套,跟着人群往关内跑。那一跑就再没回去。他的父母、姐姐、两个弟弟,全留在沈阳了。最开始还有信,后来信断了。有人告诉他,他家的药铺被征用了,门口挂上了日本旗。他说那是我爹挂了三十年的牌子,上面写着“耿家老药铺”五个字。牌子是我爷爷写的,写的是馆阁体。牌子没了,家就没了。赵长河问他想不想回去看看。老耿沉默了很久,然后摘下发呆的空镜框,用衣角擦了擦。说回去看什么呢。牌子没了,药柜没了,人也找不着了。他戴上镜框,空空的框子后面是一双东北人特有的细长眼睛。他说我现在给人看病不开方子,因为写了方子也没药。我箱子里那点药,用一味少一味。赵长河说你那箱子里还有什么药。老耿说还有半瓶红汞,一卷纱布,一把止血钳,和一根锯条。

那半瓶红汞在一个雨夜用掉了。一个产妇难产,丈夫跑了三十里路找到部队,跪在雨地里磕头。老耿跟着他跑了三十里,赵长河跟着老耿。产妇躺在炕上,脸白得像纸,身下的褥子被血浸透了。老耿只看了一眼,就把那半瓶红汞全倒出来洗了手。他从药箱里拿出那把止血钳——那把钳子跟了他十几年,从沈阳带出来的,上面的德文字母都磨得看不清了。他用那把钳子夹住了产妇体内破裂的血管。夹了很久,久到赵长河以为他的手已经僵了。婴儿的哭声在雨夜里响起来的时候,老耿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赵长河接过孩子,用炕上的旧布包好。是个女孩,皱巴巴的,哭声响亮。老耿把手从产妇身体里抽出来,止血钳还夹在血管上。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空镜框后面的眼睛闭着。产妇的丈夫跪下来磕头,额头碰在泥地上咚咚响。老耿摆了摆手,说你起来,给我倒碗水。他喝完那碗水,把止血钳从产妇身体里取出来,用开水烫了烫,放回药箱。钳子尖上还带着血丝,开水烫不掉。

老耿开始咳嗽是在入秋以后。先是干咳,后来咳出来的东西带了血丝。赵长河看见他用一块手帕捂着嘴,咳完以后把手帕折起来塞进口袋,不让任何人看见。赵长河问他是不是病了,他说没有,就是嗓子干。入冬以后咳得更厉害了。行军的时候要停下来扶着树咳一阵才能继续走。他的空镜框在咳嗽的时候会从鼻梁上滑下来,他把它推上去,咳完又滑下来。赵长河说你应该给自己看看。老耿说看了,看不了。肺上的毛病,我老师说过,医者不自医。赵长河说那让别人给你看。老耿说方圆三百里,就我一个医官,你找谁给我看。赵长河没话说了。老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事,咳嗽死不了人。我老师还说过,人活着不是因为没病,是因为有牵挂。我的牵挂还没断。赵长河问他牵挂什么。老耿没有回答,只是把空镜框往上推了推。

老耿死在了一个叫青石崖的地方。那天没有打仗,他是坐在一棵柿子树底下死的。柿子树的叶子落光了,枝头上还挂着几个干瘪的柿子,红得发黑。他靠着树干,药箱放在膝盖上,空镜框戴在鼻梁上。手里捏着一样东西,是那个从沈阳带出来的鼻托。赵长河发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凉了。嘴角有一点血渍,干了,像冬天柿子树皮上的裂纹。赵长河蹲在他面前,把他手里的鼻托取下来。鼻托是赛璐珞的,黄褐色,被手指摩挲了十几年,表面光滑得像玉。他把鼻托收进自己口袋里。药箱里的东西清点出来:一把止血钳,钳子尖上的血丝已经锈成了褐色;一把锯条,是木匠铺借的那把,老耿后来用一块布包着一直带在身边;一卷纱布,没用完的;一个空的红汞瓶子;一本手抄的药方,纸页被翻烂了,上面全是老耿的字,蝇头小楷,写得极工整。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写着:甘草三钱,桔梗二钱,杏仁二钱。治咳嗽的方子。他没给自己抓药。赵长河在那棵柿子树底下坐了很长时间,坐到太阳落山。他把老耿的药箱盖好,背在自己肩上。药箱很轻,比他打过的任何一口棺材都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