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部队
赵长河在第十六天回到了部队。连长看见他从营地门口走进来,手里夹着的烟掉在地上。他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连长签过字的假条,放在桌上。假条被汗浸过,被雨淋过,被长江的水打湿过,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日期还看得清:第十六天。连长看了看假条,又看了看他。他脚上穿着翠芬做的布鞋,鞋底磨薄了一层。手里拎着老耿的药箱,药箱的皮扣断了,用麻绳绑着。腰里别着刨子,木柄上的刻痕又多了一道。那是他在合川刻的,刻的是一个“翠”字。连长说你怎么回来的。赵长河说走回来的。连长没再问。他把假条收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说这张假条我给你留着。打完仗,你拿它回家。
一九四五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都三月了,山上还有雪。赵长河的连队驻扎在湖南西部的一个山村里,等待下一次进攻的命令。命令迟迟没来。他们每天做的事就是训练、擦枪、帮老乡修房子。赵长河的刨子又派上了用场。他给村里修了十几间房子的门窗,打了三张桌子、七把椅子、一口棺材。棺材是给村长的娘打的,老太太八十三了,说自己活不到开春。赵长河用村里存了五年的老杉木打了一口材。杉木轻,纹理直,下刨子的时候削下来的刨花薄得透光,一卷一卷落在地上,像木头的羽毛。老太太来看她的棺材,用手摸着光滑的杉木板,说这手艺比俺们村的王木匠好。赵长河说我就是王木匠。老太太没听懂他的河南话。但笑了。棺材打好那天,老太太坐在里面试了试,说宽敞,比炕还舒服。她坐在棺材里跟赵长河聊天,问他家在哪。他说河南。她说家里还有什么人。他说一个娘。她说打完仗赶紧回去,娘等儿子,等一天跟等一年似的。赵长河把最后一颗钉子钉进棺盖的边角,钉得很轻,怕惊着老太太。他说我知道。
八月的一个傍晚,连长从团部开会回来,骑着一匹马跑得浑身是汗。他跳下马,站在营地中间,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什么。赵长河在河边洗绷带,没听清。他站起来,手里攥着湿漉漉的绷带。连长又喊了一遍。这次他听清了。连长喊的是:小日本投降了。河里洗绷带的人停下了。河边洗菜的炊事员停下了。山坡上放哨的兵停下了。整个世界好像都停了一拍。然后是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朝天开枪。子弹在天上炸开,像放了一场不花钱的烟花。赵长河站在河边,手里的绷带掉进水里,顺着河水往下游漂。白色的绷带在水面上打着旋,越漂越远。他没有喊,没有哭,没有开枪。他只是站在那里,把手伸进口袋。口袋里是周小满的油纸,上面“合川”两个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是孙满仓的照片留下的印子,照片还给了翠芬,印子还在他口袋里。是老耿的鼻托,黄褐色的赛璐珞,被手指摩挲得像玉。是阿依的野猪牙手环,麻绳被汗浸成了深褐色。是小翠绣的鞋垫,歪歪扭扭的并蒂莲。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放在河岸上。然后他蹲下来,对着河水说了一句:满仓,小满,老耿。仗打完了。
部队陆续开始复员。有人往东走,有人往北走,有人就地安了家。赵长河在复员表格上填了两个字:河南。发复员费那天,他领到了三块银元和一张路条。路条上写着他的名字、籍贯、行军路线,盖着红彤彤的关防。他把路条折好,放进贴身的兜里,跟老耿的鼻托放在一起。连长把那张假条还给了他。假条上“准假十五日”的字迹还在。连长说这张假条过期了,但路条好使。回去吧。赵长河敬了最后一个军礼。他走出营地的时候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看见孙满仓蹲在营门口擦枪,周小满缩在墙角数红糖,老耿戴着空镜框翻他的药书。那些人都不在了。但他们的东西在他身上。他带着他们,一步一步往北走。
从湖南到河南,他走了将近两个月。不是直线,是曲线。他绕路去了野猪岭。野猪岭的松树还在,孙满仓坟前的石头还在。石头上刻的那杆猎枪被雨水冲得浅了,但轮廓还认得出来。旁边周小满的坟上长满了野草,他把草拔了,用松枝扫干净坟头。他坐在两座坟中间,从口袋里摸出那三块银元,在孙满仓坟前放了一块,在周小满坟前放了一块。还剩一块,他放回口袋里。他坐着跟两个人说话。说满仓,翠芬让我告诉你,她把三个娃带大了。大娃长得像你,浓眉毛方下巴。说小满,你妹妹小翠会绣鞋垫了,绣的并蒂莲,歪歪的。你娘走了,你婶带着小翠。那块红糖,你婶说还甜。他说了很多话,说得嗓子哑了。松树在风里哗哗响,像是两个人在答应。
他绕路去了青石崖。那棵柿子树还在,树上又结了几个干瘪的柿子,红得发黑。老耿就是在这棵树底下死的。他把老耿的药箱放在柿子树下。药箱里没有药了,只有那把止血钳、那根锯条、一个空的红汞瓶子。他把止血钳取出来,用袖子擦了擦。钳子尖上的血锈已经变成了深褐色,擦不掉。他把它放回去。把锯条取出来,锯条上的蓝火色还在。他把它放回去。把空瓶子取出来,瓶底还残留着一层红汞的沉淀,干了,裂成细碎的红色颗粒。他把瓶子放回去。然后他把药箱合上,在柿子树底下挖了一个坑,把药箱埋了进去。埋完以后他在树上削下一块树皮,用刺刀刻了两个字:老耿。他想了想,又刻了两个字:沈阳。刻完他站在树底下,把老耿的鼻托从口袋里掏出来。鼻托在他掌心里躺了很久,被他手心的温度捂热了。他把它埋在刻字的树皮下面。
他终于走到了河南。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比走的时候更老了,树皮裂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他站在树下,想起那年被抓走的时候,娘就是站在这里,一只手扶着树干,一只手朝他伸着。那是六年前。他把手贴在树干上。树干上有一块被磨得光滑的地方,刚好是成年女人手掌的高度。那是娘扶着他时磨出来的。他把手掌覆在那块光滑的树皮上,树皮是凉的。他在树底下站了很久,然后往村里走。村子变了。有些房子塌了,有些房子是新盖的。他家的院子还在,院墙塌了一角,用土坯垒过,垒得不整齐。院门虚掩着,门板上贴的门神褪了色,秦琼和尉迟恭的脸模糊成两团红黑色的影子。他伸手推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院子里没有人。枣树还在,比走的时候粗了,枝丫伸向天空。树下放着一条长凳,凳面积了土,土里长出细细的青苔。那是娘的凳子。她以前每天傍晚坐在这里择菜、缝补、朝南望。他走到屋门口。屋门也虚掩着。他推开门,屋里很暗。窗户上糊的纸破了几个洞,风从洞里钻进来。灶台上有灰,锅盖掀开一半。锅里是空的。他站在屋里喊了一声娘。没有人应。
邻居张婶听见声音从隔壁过来。她站在院门口,看见赵长河,愣了很久。然后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他的脸。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她说长河,你回来了。他说我娘呢。张婶的眼泪下来了。她说你娘等你等了四年。第四年头上,她说你托梦给她,说打完仗了,在回来的路上。她就天天去村口等。等到那年冬天,没等到。她走之前跟我说,长河回来的时候,你替我跟他说,娘没本事,没等到他。让他别怨自己,好好成个家。赵长河蹲在枣树底下,蹲了很久。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路条。路条上写着他的行军路线,盖着红彤彤的关防。他从湖南走到河南,走了几千里路。娘从村口走到枣树底下,走了几步路。几步路比几千里路还长。他把路条叠好放回去。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灶台上有娘留下的半盒火柴。他划着一根,火苗舔上火柴头,亮了。他把屋里所有的灯都点上了。油灯,蜡烛,灶膛里的柴。屋子亮堂堂的,像娘还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