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未说的话
时间骤转,高考来临。
高考最后一门英语,交卷铃响的那一刻,江宜婴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发了几秒钟的呆。阳光很好,六月的天空蓝得不像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她忽然想起四年前中考结束那天,赵章许在校门口等她,递给她一瓶水,问“考得怎么样”。那时候她觉得中考已经是人生最大的事了,没想到一眨眼,高考也结束了。
走廊上全是人,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大喊“解放了”,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哭。江宜婴被人群推着往前走,穿过教学楼,穿过操场,走向校门口。
赵章许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穿着一件白T恤,手里拿着两瓶水。他没有玩手机,没有东张西望,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那儿的树,安安静静地等着。他看见她了。远远地,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赵章许笑,只是嘴角弯一下,很快收回去,像风吹过水面,涟漪散了就没了。但这一次,他笑了很久,久到江宜婴走近了还能看见他嘴角的弧度。阳光落在他的白T恤上,槐树的影子在他身上晃来晃去。
江宜婴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你什么时候交卷的?”
“提前半小时。”
“你又提前交卷?”
“嗯,反正检查完了。”
他把水递给她,江宜婴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不是冰的,是那种刚好能解渴又不至于冰牙的温度。她不知道他在太阳底下站了多久,才能把水晒成这个温度。
“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吧。数学最后几道大题不确定,英语阅读有点绕,”江宜婴说着说着就开始焦虑了。
赵章许听她说完,只说了一句:“没问题的。”
“你怎么知道?”
“你这几次测验发挥的都很好。”
“走吧,”赵章许说,“去操场坐坐。”
“不回家?”
“还早。”
操场上有不少人。有人躺在草坪上看天,有人在跑道上一圈一圈地走,有人在拍毕业照,把校服抛向空中。江宜婴和赵章许在看台上找了个位置坐下,离其他人远远的。
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跑道上的白线被照得发亮,草坪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江宜婴把水放在旁边,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
“终于考完了。”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嗯。”
“你有没有觉得好不真实?从幼儿园开始,上了这么多年学,忽然就没了。”江宜婴的声音很轻,“以后不用上课,不用考试,不用写作业。”
“还有大学。”赵章许说。
“大学不一样。大学是自己选的。”
赵章许没接话。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操场边上那排香樟树的味道。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两眼,又放回去了。
“暑假打算做什么?”他换了个话题。
“先睡三天,”江宜婴笑了,“然后可能去学车。”
江宜婴转头看他。夕阳落在他侧脸上,把他原本就好看的轮廓照得更深了。他的睫毛很长,从侧面看像小小的扇子。
“赵章许。”
“嗯?”
“你会不会去很远的大学?”
赵章许转过头来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两秒,三秒。
“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有人会找我麻烦。”
江宜婴愣了一下。“谁啊?”
赵章许没回答。他转回头,看着远处的天空,嘴角弯了一下。
江宜婴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几秒,心跳得很快。她想问他“你什么意思”,但怕听到答案,又怕听不到答案。
她也转回头,继续看天。
夕阳从橘红变成了粉紫,又从粉紫变成了深蓝。操场上的人渐渐少了,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江宜婴看了看手机,快七点了。
“该走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嗯。”
两个人沿着跑道往外走。走到操场门口的时候,江宜婴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在吹。
“以后再回来,就是别人的学校了。”她说。
赵章许没说话。
两个人走出校门,沿着那条走了三年的人行道往家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和他们高一刚入学时一样。只是那时候是九月,现在是六月。
走到江宜婴家楼下,两个人停下来。
“到了。”赵章许说。
“嗯。”
“再见。”
“再见。”
江宜婴转身走了两步,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那里。路灯照在他身上,白T恤在夜色里发着光。
他看着她,眼神和平时不一样。那里面有她想读懂却不敢读的东西。
“赵章许?”她喊了一声。
他张了张嘴。
江宜婴等着。
风吹过来,吹动了他的头发。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一个很长的句子,又像是只想说三个字。但他没有发出声音。几秒钟后,他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没什么。”他说,“回去吧。”
江宜婴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
“好。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上楼。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又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她的方向。江宜婴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她不知道他刚才想说什么。但她觉得,那一定是很重要的话。重要到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那天晚上,江宜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刚才那个画面。路灯、白T恤、他张嘴,又闭上。
她想了一百种可能。也许他想说“路上小心”,但说了“晚安”又说“路上小心”很奇怪。也许他想说“我送你上去”,但从小送到大,没必要说。也许他想说她不敢想那三个字。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快得像擂鼓。“不会的,”她跟自己说,“他不会的。”但她的心跳没有慢下来。
她不知道的是,赵章许回到家后,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江宜婴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江宜婴,我有话跟你说。”看了几秒,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我喜欢你。”又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想起今天在校门口,远远看见她走过来的样子。阳光在她身后,她背着书包,马尾辫一甩一甩的,笑得很开心。
他想起她问“你什么时候交卷的”,他告诉她提前半小时。其实他提前了四十分钟。他在那棵槐树下等了很久,每一分钟都过得很慢,但他愿意等。
他想起最后在她家楼下,他张嘴想说那句话。想了三年的话,就在嘴边,但他看见她眼睛里的光,忽然就不敢了。
怕吓到她。怕她还没准备好。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江宜婴,我喜欢你。写了,看了,然后划掉了。划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原来的字迹。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没关系。他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等。已经等了很多年,不差这一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