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开学
大学开学的日子比想象中来得快。
江宜婴要去的那座城市,离赵章许去的城市隔着四百公里。她在手机上查过,坐高铁要三个多小时,坐绿皮火车要七个半小时。她想,七个半小时,够她从家坐到学校再坐回来了。
临走前一晚,林若帮她收拾行李,往箱子里塞了四袋家乡的特产,又塞了一床厚被子,箱子盖不上了,两个人按了半天才拉上拉链。
“到了给妈打电话。”林若说。
“嗯。”
“别老吃外卖,食堂干净。”
“知道了。”
“钱不够跟妈说。”
“好。”
江宜婴一边答应一边看着手机。赵章许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几点走?”
她回:“早上八点的高铁。”
“嗯。到了说一声。”
“你也是。”
第二天早上七点,江宜婴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门口。晨风凉凉的,天刚亮透,街上没什么人。她刚走到路边,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车窗摇下来,是赵章许。
“上车。”他说。
“你怎么在这儿?”
“送你去车站。”
江宜婴愣了一下,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上了车。赵章许坐在副驾驶,她坐在后排,从后视镜里能看见他的眼睛。他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碰了一下,同时移开了。
去高铁站的路程大概二十分钟。司机开了收音机,放着一首老歌,声音沙沙的。江宜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忽然想起小学的时候,每次开学都是两家妈妈一起送他们。现在她自己去上学,他来送她。
“东西都带齐了?”赵章许的声音从前座传过来。
“带齐了。”
“身份证?”
“带了。”
“充电器?”
“带了。”江宜婴笑了一下,“你怎么跟我妈一样。”
赵章许没接话。到了高铁站,他下车帮她把行李箱搬出来,两个人站在进站口。
“那我进去了。”江宜婴说。
“嗯。”
她拖着行李箱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冲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进了站。
高铁上,江宜婴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她拿出手机,给赵章许发了条消息:“上车了。”
过了几分钟他回:“嗯。到了打电话。”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是一种空空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被留在了家里,没带出来。
她想了很久,才想明白那是习惯了赵章许在身边的感觉。
到了学校已经是中午。江宜婴拖着重重的行李箱找到宿舍楼,爬了四层楼,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
“你好!”一个短头发的女生从上铺探出头来,“我叫林念,你呢?”
“江宜婴。”
“这名字好听!”另一个正在铺床的女生转过身来,“我叫周小雨。”
江宜婴笑了笑,找到自己的床位,开始收拾东西。床板硬邦邦的,柜子有点矮,她蹲下来塞行李箱的时候磕了一下头,疼得嘶了一声。
手机震了。赵章许:“到了吗?”
“到了。在宿舍收拾东西。你呢?”
“还在路上。晚上到。”
“那你到了跟我说。”
“嗯。”
江宜婴把手机放在床上,继续收拾。林念从上铺跳下来,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男朋友?”
“不是。”江宜婴赶紧把手机翻过去,“发小。”
“发小?男生?”林念眼睛亮了,“帅吗?”
“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江宜婴没回答。她低着头叠衣服,耳朵有点热。
开学第一周,各种入学教育、选课、社团招新,忙得脚不沾地。江宜婴每天回到宿舍都快九点了,洗完澡躺在床上,累得不想动,但手机总是准时亮起来。
赵章许的视频通话。她接起来,屏幕里出现他的脸。他那边灯光很亮,应该在宿舍。背景里有几个模糊的身影,大概是室友。
“今天怎么样?”他问。
“累。今天跑了三个社团的面试,腿都要断了。”
“哪个社团?”
“还没想好。你呢?”
“加了学生会。”
“你加学生会?”江宜婴有点意外,“你不是最烦这些事情吗?”
“锻炼一下。”
江宜婴觉得这个理由不太像赵章许会说的话,但没有追问。林念从旁边经过,瞥了一眼她的屏幕,小声说了一句“笑得这么开心”,江宜婴假装没听见。
挂了电话,林念凑过来:“就是他?你那个发小?”
“嗯。”
“你们每天都打电话?”
“嗯。”
林念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翻身上床了。
江宜婴躺在被窝里,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她以前从没想过,赵章许的话其实不多,但每天视频通话,他总能找到话说——问她今天吃了什么,课难不难,室友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
而她也越来越期待每天晚上那个时刻。不管多忙多累,只要手机亮了,看见他的名字,她就觉得这一天还没那么糟。
九月底的一个晚上,江宜婴和赵章许视频通话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没有什么新鲜事可以讲了。上课、食堂、宿舍,每天都是这些,翻来覆去。
“你呢?今天怎么样?”她问。
“还行。学生会开会,开了一个半小时。”
“开什么会?”
“迎新晚会的事。”
“你要上台吗?”
“不上。我负责搬桌子。”
江宜婴笑了出来。“你加学生会就是为了搬桌子?”
“锻炼身体。”
江宜婴笑得更厉害了,笑到林念从上铺探出头来:“江宜婴你能不能小声点?”
“对不起对不起。”她捂着嘴,还在笑。屏幕里赵章许看着她笑,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弯了一下。
挂了电话之后,江宜婴去走廊接水。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她走一步亮一下,像踩着星星。她接了水往回走的时候,经过楼梯口,看见一个女生靠在墙上打电话,声音很小,但她还是听见了。
“我今天好想你……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江宜婴赶紧走开了。回到宿舍,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和赵章许每天通电话,会不会也被别人当成是这种关系?不会吧。她跟自己说。发小打电话不是很正常吗?但她的心跳还是快了半拍。
十月的一个周末,江宜婴和室友去市中心逛街。
林念拉着她进了一家衣服店,拿起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往她身上比了比:“这件好看,你买了。”
“太贵了。”
“怕什么,你那个发小不是天天跟你打电话吗?你穿好看点给他看啊。”
“跟他有什么关系?”江宜婴脸红了。
“你每次跟他打电话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笑。”林念把衣服塞进她手里,“你自己没发现而已。”
江宜婴愣住了。
她拿着那件衣服站在镜子前,看见自己的脸确实有点红。不是因为店里的暖气,是因为林念说的话。
“每次跟他打电话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笑”是真的吗?她想了想,好像是。她买了那件卫衣。
晚上视频通话的时候,赵章许一接通就问:“你换衣服了?”
江宜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新卫衣。“你注意到了?”
“颜色不一样。你之前那件是白的。”
“今天新买的。好看吗?”
赵章许看了两秒。“嗯。”
就一个字。但江宜婴觉得那个“嗯”比以前所有的“嗯”都长一点。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多了。挂了电话,林念从上铺探出头来:“怎么样,他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了。”
“夸你了?”
“嗯了。”
“什么叫‘嗯了’?”
“他说‘嗯’。”
林念沉默了两秒,叹了口气:“他这个人到底会不会说话?”
江宜婴笑了。“他会的。但不多。”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机又亮了,赵章许发来一条消息:“明天降温,多穿点。”她看了那行字好几遍,然后回了一个字:“好。”然后她翻了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想起今天林念说的那句话,她好像确实是这样。她想,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呢?她闭上眼睛,答案就在嘴边,但她不愿意说出来。仿佛说出来,有些事情就变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她知道,她开始期待每天晚上那个电话了。比期待任何事情都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