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合照
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是高二元旦晚会。学校每年都办,每个班自己安排节目。
三班今年搞了个大合唱,唱的是《明天会更好》,排练了整整两个星期。江宜婴站在第二排,赵章许站在最后一排,她每次排练的时候都会偷偷回头看他一眼,他唱歌的时候嘴巴张开又合上,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晚会那天,教室里挂满了彩带和气球。黑板用彩色粉笔写了“元旦快乐”四个大字。桌椅被围成一圈,中间腾出一块空地当舞台。班主任李老师难得没穿西装,换了一件红色的毛衣,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节目一个接一个。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人讲相声。陈妍唱了一首《遇见》,声音清亮,全班鼓掌。轮到赵章许的时候,他上去弹了一段钢琴,他弹的是《致爱丽丝》,教室里忽然安静了,连平时最闹的男生都没出声。
江宜婴坐在角落里,看着他坐在电子琴前的侧脸,心跳得不太规律。他就是这样的人,会的很多东西都不说,像藏在湖面下的山,你只能看见露出水面的那一小部分。
曲子结束,全班鼓掌,赵章许从琴前站起来,鞠了个躬,走回座位。经过江宜婴身边的时候,她小声说了一句:“你还会弹钢琴?”
“小时候学过。”他坐下来。
“学了多久?”
“六年。”
“六年?”江宜婴瞪大了眼睛,“我怎么不知道?”
赵章许看了她一眼。“一件小事。”
江宜婴被噎了一下,找不到反驳的话。
晚会接近尾声的时候,李老师忽然喊了一声:“来来来,拍张合照!都站好,挤一挤!”
全班同学开始往中间挤。江宜婴被人群推着往前走,不知道该站哪里。她踮起脚尖四处张望,想找个位置,听见陈妍在喊她:“江宜婴!这边!”
她正要挤过去,身后有人推了她一把,她一个踉跄,站稳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了赵章许旁边。
“你站这儿。”赵章许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大,但她听得很清楚。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旁边的人已经开始起哄了。
“哎哟,赵章许让江宜婴站旁边!”
“他俩站一起,赶紧的赶紧的!”
“李老师,这位置给他们留着!”
江宜婴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想往旁边挪一步,但赵章许的手忽然搭上了她的肩膀,轻轻按了一下。
“别动。”他说。
就这么一个字。江宜婴不动了。
她站在那里,肩膀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隔着校服的布料,那温度还是传了过来,像一小片暖宝宝贴在肩上。她的心跳很快,但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很自然,嘴角上扬,眼睛看镜头,像一个普通的、正在拍合照的高中生。
“来,一、二、三——”
“茄子!”
快门声响了。
拍完照,大家散了。有人去倒水,有人去厕所,有人三三两两聊天。江宜婴低头假装看手机,余光看见赵章许的手已经收回去了。
她说不清自己松了一口气还是有点失落。
晚会结束后已经快十点了。同学们陆陆续续走了,教室里只剩几个人在帮忙收拾桌椅。江宜婴和赵章许留下来把椅子一张一张摆回原位。搬到最后一张椅子的时候,江宜婴的手滑了一下,椅子腿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没事吧?”赵章许走过来。
“没事,手滑了。”
他把椅子从她手里接过去,摆好。然后站直了,看着她。
“走吧。”
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把路面照得昏黄。十二月底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刮。江宜婴缩了缩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赵章许走在她的左边,那是靠近马路的一侧。他什么时候走到那个位置的,江宜婴不知道,但她注意到他总是走在那里。
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有说话。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晃。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两个人停下来等着。江宜婴看着对面楼上的霓虹灯,忽然开口了。
“赵章许。”
“嗯?”
“我问你个问题。”
“问。”
“你为什么不谈恋爱?”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突兀了,甚至有点莫名其妙。但刚才搬椅子的时候她脑子里忽然闪过这个念头,他长得好,成绩好,会弹钢琴,性格也好,应该有很多人喜欢他。但高一到现在,她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走得近。
赵章许沉默了几秒。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随便问问。”江宜婴盯着红灯,不敢看他,“好奇。”
红灯变成绿灯。两个人同时迈步。
过完马路,赵章许才开口。
“没遇到合适的。”
江宜婴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这么快,他只是说了一句很普通的话而已。每个人都可以这样说。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算合适?”她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赵章许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说不上来。”
“那你怎么知道合不合适?”
他又沉默了几秒。这次沉默比刚才长,长到江宜婴觉得他可能不会回答了。
“感觉。”他说。
然后他加快了脚步,走到她前面一点,像是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
江宜婴没再追问。她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着,又陷入了沉默。但她的脑子里一直在转。
“没遇到合适的”这句话什么意思?是说他其实想谈恋爱只是还没遇到对的人?还是说他已经遇到了,但那个人不合适?还是说他根本不想谈,只是用这句话挡一下?她越想越乱,像一团毛线被猫抓过,找不到头绪。走到她家楼下的时候,两个人停下来。
“到了。”赵章许说。
“嗯。”
“晚安。”
“晚安。”
江宜婴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
“赵章许。”
他站在路灯下,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等着她说话。
“今天你弹的曲子,叫什么名字?”
“《致爱丽丝》。”
“很好听。”
“谢谢。”
江宜婴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响一响的。她走到三楼的时候,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赵章许还站在路灯下,抬头看着她的方向。
她赶紧缩回头,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靠着墙壁站了几秒,然后继续上楼。其实两家住的不远,赵章许在附近的一栋单元楼。
睡觉时,江宜婴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脑子却比刚才更清醒了。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拍合照的时候,他的手搭在她肩上,说“别动”。那个动作太自然了。她想起那个触感。掌心温热,力道很轻,隔着校服的布料,像一片羽毛落在肩上。
“不要再想了。”她闷闷地说。
她又想起他说“感觉”的时候,路灯落在他眼睛里,像两颗小小的星星。他的眼睛很好看,她一直知道,但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觉得——好看到她差点忘了呼吸。
她把被子掀开,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但脸上的温度一点没降。
她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今天拍的合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拿到。她想知道那张照片里,她和他站在一起是什么样子。想着想着,她又觉得自己好无聊。一张合照而已,有什么好期待的?但她就是期待。
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在意赵章许的事情。他的成绩,他的志愿,他弹的钢琴曲,他说的每一句话,他看她的每一个眼神,她全都记在心里,像存钱一样,一点一点地存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取出来用。她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赵章许,你真的很烦。”她对着空气说。说完,心跳又快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