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火车
大一的第一个学期,过得比江宜婴想象中要快。
好像昨天才拖着行李箱走进宿舍楼,一转眼就到了十二月。学校门口挂起了圣诞装饰,食堂开始卖汤圆,空气里弥漫着冬天的味道。江宜婴裹着从家里带来的那件厚羽绒服,觉得自己像一只臃肿的企鹅。
十二月中旬,她感冒了。起因很简单,某天晚上洗完头没吹干就跑去阳台收衣服,冷风一吹,第二天嗓子就开始疼了。她没当回事,喝了点热水就去上课了。第三天开始流鼻涕,第四天开始发烧,第五天她躺在宿舍床上,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三十八度六。”林念把体温计从她腋下拿出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你这不行,得去医院。”
“不去。”江宜婴把被子拉过头顶,声音闷闷的,“睡一觉就好了。”
“你昨天也这么说。”
“今天真的会好。”
林念叹了口气,把退烧药和水放在她床头柜上。“那你记得吃药。”
江宜婴“嗯”了一声,但她连抬手拿药的力气都没有。她蜷在被子里,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像被丢进洗衣机里来回搅。手机震了好几下,她都没力气看。
迷迷糊糊睡到下午,她醒来的时候出了一身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三条消息,全是赵章许发的。
“今天怎么没回消息?”
“你人呢?”
“江宜婴?”
最后一条发了一个小时前。她正要打字回复,手机又震了。赵章许打来了电话。
她接起来,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喂。”
赵章许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嗓子怎么了?”
“没事。”
“你哭了?”
“没哭,”江宜婴清了清嗓子,清完咳了两声,“感冒了。”
“发烧了吗?”
“有一点。”
“多少度?”
“不知道,没量。”她说了谎。她不想让他太担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章许的声音沉了一点:“吃药了吗?”
“吃了。”
“真的吃了?”
“真的。”
“那你好好休息。”
“嗯。”
挂了电话,江宜婴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又缩回了被子里。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林念和周小雨都不在,宿舍里空空荡荡的,只有空调嗡嗡响。
她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七点半。肚子不饿,头还是很晕,浑身没力气。她翻了个身,又闭上了眼睛。
她做了很多梦。梦到自己赶不上火车,梦到考试卷子全是空白的,梦到赵章许站在很远的地方,她怎么喊他都听不见。她被自己的喊声惊醒,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宿舍还是空的。她看了一眼手机,十点半。有几条消息,她没力气看,把手机扔到一边,又躺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江宜婴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江宜婴!有人找!”林念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奋,“你快起来!”
江宜婴勉强睁开眼睛。头痛减轻了一点,但还是昏昏沉沉的。她穿上拖鞋,披了一件外套,慢慢走到宿舍楼下。白天光亮有点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看见了赵章许。
他站在宿舍楼下,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领口竖起来,鼻尖和耳朵冻得通红。他的头发有点乱,像是被风吹了一路,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看起来像是昨晚没睡好。不,不是像。是真的没睡好。
江宜婴愣住了。“你怎么……”
话没说完,赵章许已经走到她面前。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袋子举了举。“给你带了药和粥。”
江宜婴看着那个袋子,看着他冻红的鼻尖,看着他眼睛下面的青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眼泪先掉了下来。
“别哭,”赵章许的声音轻了下来,“感冒会加重。”
江宜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但越擦越多。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你怎么来的?”
“火车。”
“火车坐了多久?”
“十几个小时。”
江宜婴的眼泪更凶了。她想起他上次坐火车,还是大一寒假,也是因为她随口说了一句想家。这次她只是感冒了,说了几句“没事”,他就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过来了。
“你疯了吗?”她的声音在抖,“你不上课吗?”
“周五没课。”
“你今天没课,昨天有课吧?你是不是逃课了?”
赵章许没回答。他把袋子递到她手里,说了一句:“先去吃药。粥趁热喝。”
江宜婴接过袋子,低头看着里面的东西。药店的袋子装了几盒感冒药和退烧药,另一个保温袋里装着一碗粥,还是热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走廊里,黑色的棉服上还有火车上蹭的灰,鞋面上有泥点,看起来风尘仆仆的,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路的人。
她想起小时候他帮她背书包,想起初二他每天黄昏给她讲题,想起初三他逃课送她去医院,想起高一他选了文科。想起每一次,他都是这样。不说话,不解释,只是出现在她需要的时候。
“赵章许。”她喊他。
“嗯?”
“你不用专门跑一趟的。”
赵章许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了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我乐意。”
江宜婴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后来林念告诉她,那天赵章许在宿舍走廊里站了十分钟,等她吃完药喝完粥才走。走的时候跟林念说了一句“麻烦你照顾她”,然后转身下楼了。
“他看你的那个眼神,”林念说,“我跟你讲,那不是发小看发小的眼神。”
江宜婴没接话。她窝在被子里,手机屏幕上是赵章许发来的消息:“记得吃药。多喝水。盖好被子。”她看着那三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两个字:“谢谢。”想了半秒,删掉了。又打了四个字:“你到了吗?”
那边几乎秒回:“到了。”
“那就好。”
“嗯。你再睡一会儿。”
江宜婴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她想起他站在宿舍楼下的样子,冻红的鼻尖,青黑的眼圈,黑色棉服上蹭的灰。他说“我乐意”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她觉得自己听见了回声。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心里听见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忽然想起再过几天就是元旦了。她本来想问他元旦怎么过,但没来得及问。
她想,也许他就是为了这个才来的。也许不是。她不敢想。两天后,江宜婴的烧退了。她从床上爬起来的第一件事,是去食堂买了一份粥,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赵章许。
“我好了。粥还你。”
赵章许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过了几秒,又发了一条:“粥不用还。你好好吃饭。”
江宜婴盯着那两条消息,笑了一下。
林念从旁边经过,看见她在笑,摇了摇头。“又跟他聊天?”
“没有啊。”
“你嘴角都翘到天上去了。”
江宜婴赶紧收了一下嘴角,但收了没两秒,又翘起来了。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赵章许发的那条消息,“粥不用还。你好好吃饭。”她想,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送了一碗粥,然后说“不用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