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一起
江宜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那条街道走到学校旁边的小公园的。
赵章许牵着她的手,十指相扣。和跨年夜那次不一样,那次是在拥挤的人群中,他握住她的手,也许是怕她走散。但这次街上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路灯把前方的路照得昏黄,他的手很稳,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公园里的长椅在梧桐树下面,白天经常被情侣占满。此刻已经很晚了,公园里空空荡荡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赵章许停下来,松开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铺在长椅上。
“坐。”他说。
江宜婴坐下来。外套是软的,带着他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温温热热的。赵章许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夜很安静。远处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来,照亮赵章许的侧脸,又在几秒后消失。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江宜婴的酒意还没完全退。头还是有点晕,脸还是有点烫。但她比刚才清醒了,清醒到能记住此刻的每一个细节,他坐在她左边,他的外套在她身下,他左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她盯着他的手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一件事。“赵章许。”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哪句?”
“不会。只对你。”江宜婴的声音很小,像怕被风听了去。
赵章许沉默了两秒。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头来看着她。路灯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的。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深夜里没有云的天空。
“我从小到大,只帮一个人背过书包。”他说,“只给一个人讲过数学题。只为了一个人选文科。”
江宜婴的心跳得一下比一下重。
“只给一个人送过药,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夜风里,落进她心里,“只跟一个人说过‘我乐意’。”
江宜婴的眼眶又红了。她用力忍了忍,但眼泪还是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眨了眨眼,赵章许的脸变成了一片朦胧的光。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他问。
江宜婴说不出话。她点了点头。
风又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像是在鼓掌。
赵章许看着她的眼睛。他不想再等了。等了她二十年,从四岁到二十四岁,从蜡笔到这个夏天。他等过她慢慢长大,等过她后知后觉,等过她发现自己的心意。他等了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忘了从哪一天开始,他的目光就再也离不开她。
“江宜婴。”他喊她的名字,声音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认真。
“嗯。”
“我喜欢你。”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没有撤回。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像一棵树,根扎得很深,风吹不动,“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本来想等你再长大一点再说,但好像已经等太久了。”
江宜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等了这句话等了两年。不对,不是两年。从大二那个夜晚发现自己喜欢他开始,从初三那次打架开始,从初二每天黄昏讲题开始,从小学他帮她背书包开始,她等了许多年,只是她自己不知道。而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她听过很多次。在电视里,在小说里,在别人的故事里。每次听到她都觉得,不就是一句话吗,说出来就那么难吗?但现在她知道了,真的难。难到赵章许用了很多年才说出口,难到她听见的这一刻,哭得说不出一个字。
“你撤回的那天我就想说了。”她终于挤出了这句话,声音是哑的,带着眼泪的味道,“但是我不敢。我怕我误会了,我怕你不是那个意思。”
赵章许抬起手,用指腹帮她擦眼泪。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他的指腹从她的眼角滑到她的颧骨,带走了一行泪痕。
“不是误会。”他说。然后又说了一遍,像是要她彻底放心,“不是误会。”
江宜婴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脸。她觉得自己现在一定很丑,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但赵章许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她从来没那么好看过。
“我也喜欢你。”她说。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想象中轻,比想象中自然。像是它们本来就在那里,只是现在才找到了出口,“赵章许,我也喜欢你。”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不是眼泪,是一直压在她心里的那块石头。从大二那天晚上她说出“我喜欢沈屿”的那四个字开始,那块石头就在那里了。她喜欢他,但她不敢说。她怕他不喜欢她,怕他喜欢的只是“发小”的那种喜欢。现在她说了,他也说了,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赵章许看着她,目光很深。
夜风又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这一次,赵章许伸手帮她把头发别到了耳后。他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微凉。
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这一次和刚才不一样。刚才在街上那个拥抱,是他先伸手,她被动地靠在他胸口。这一次是他伸手,她也伸手,两个人同时抱住了对方。江宜婴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就在耳边。她闭上眼睛,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好听的声音了。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但很清晰。“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江宜婴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声音闷闷的:“明明是你等我更久。”
赵章许的胸腔微微震动。他在笑,那种不出声的、只有贴在他胸口才能感觉到的笑。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江宜婴问,声音埋在他怀里,含糊不清。
赵章许想了想。“蜡笔。”
江宜婴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痕还没干,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已经弯了。“四岁?赵章许,你四岁就知道喜欢人了?”
“不知道。”他说,“只知道你拿了我的蜡笔就不哭了。你笑起来很好看。”
江宜婴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草地上,交叠在一起。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最前面。
“这个。”她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奶茶杯,很旧了,杯身上的标签已经褪色,但还是能看出上面写着“草莓撞奶”四个字。
赵章许看了一眼。“你还留着?”
“初二你买给我的。”江宜婴说,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调子,但眼睛还红着,“你说是考好了就当奖励,考不好就当安慰。我一直没扔。”
赵章许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但他把手机从她手里拿过来,又看了一眼,然后还给她。他的手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和手机一起包在掌心里。
江宜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笑了。也不知道为什么笑,就是想笑。从心里往外冒的那种笑,压都压不住,嘴角翘到天上去了。
“赵章许,我们现在算什么?”她问。
赵章许低头看着她。她的脸靠在他胸口,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很痒。他没有躲开。
“你说呢?”他反问。
“我在问你。”
赵章许沉默了一秒。“你愿不愿意……”
“愿意。”江宜婴没等他说完。
赵章许愣了一下。“我还没说完。”
“不管你说什么,都愿意。”
赵章许低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不是平时那种转瞬即逝的弧度,是扎扎实实的、从心里长出来的笑。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江宜婴见过他笑很多次,但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她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那,”赵章许说,声音很轻,“在一起?”
江宜婴把脸埋回他胸口,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听见他的心跳又快了。她也知道他能听见她的。
夏天的夜风吹过梧桐树,树叶沙沙地响。路灯的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两个人身上,像碎了一地的星星。远处的城市还是有很多声音,车声和人声混在一起,像一首遥远的歌。但在这个小小的公园角落,在这个长椅上,只有两颗靠在一起的心,跳着一样的节奏。
江宜婴闭上眼睛,他的心跳声从耳边传进来,咚、咚、咚,一下一下,很重很稳。她想,这就是二十年的答案。不是一句话,是一个拥抱,是一个人的温度,是一颗心告诉她: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宜婴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她的马尾已经歪了,脸上还有泪痕,眼睛下面有点肿,但她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赵章许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你哭起来真丑。”
江宜婴愣了一下,然后一拳轻轻捶在他肩上。“你说什么!”
赵章许没躲,任由她打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收起了笑,认真地、慢慢地说了两个字:“骗你的。”
然后又加了一句:“怎样都好看。”
江宜婴的脸腾地红了。
她低下头,把脸藏起来,额头抵在他肩膀上。耳朵尖红红的,像被火烧过。
赵章许伸手揽住她,让她靠得更稳,更舒服一些。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梧桐树,树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对他们说:终于啊,终于。
是的,终于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