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小学
江宜婴六岁那年,人生中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可能是注定的。比如,她注定和赵章许上同一个小学。
开学那天,她背着一个新的粉色书包,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被妈妈牵着走进小学校门。操场上人很多,到处是跑来跑去的小孩和喊破嗓子的家长。江宜婴有点紧张,攥紧了妈妈的手。然后她看见了赵章许。
他站在一年级的分班公告栏前,穿着一件干净的白T恤,头发还是软软地搭在额前,安安静静地看着名单。周围吵成一锅粥,他像一堵小小的墙,不为所动。
江宜婴松开妈妈的手,跑了过去。
“哥哥!”
她喊得很响,周围好几个家长都回头看。赵章许转过头来,看见是她,眼神动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江宜婴喘着气问。
“上学。”
“我知道上学,我是问你怎么在这个学校!”
“我家住这附近。”
江宜婴觉得这个答案太无聊了,但她顾不上计较,凑过去看分班名单。她认字不多,但自己的名字还是认识的。手指在名单上一行一行地划过去。
“一(3)班,江宜婴。”她的手指停在那一行。然后又往旁边看了一眼。“一(3)班,赵章许。”江宜婴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抬头看他:“我们同班!”
赵章许“嗯”了一声。
“你不高兴吗?”江宜婴问。
“高兴。”他说。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比平时弯了一点点。
江宜婴盯着他看了两秒,觉得他大概就是不会笑的那种人,就不跟他计较了。她伸手拽住他的书包带子,很认真地说:“那走吧,我们一起进去。”
赵章许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拽住的带子,没有挣开。
“好。”
教室里的座位是按照身高排的。老师让所有小朋友从矮到高站成一排,然后两个人一组往里坐。江宜婴排在前面几个,坐下来以后转头看后面。赵章许比她高一点,排在中间偏后。她看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心里忽然有点着急,万一他跟别人坐了怎么办?
“老师!”她举手。
“怎么了,小朋友?”
“我想跟那个哥哥坐。”江宜婴伸手指着赵章许。
全班小朋友都看过来。赵章许也看过来,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老师笑了:“为什么呀?”
江宜婴想了想,理直气壮地说:“因为他认识我。”这个理由不太充分,但老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赵章许,大概觉得两个孩子都挺乖的,就点了头:“行,那你们坐一起吧。”
赵章许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放书包的时候动作很轻,拉链的声音都很小。江宜婴凑过去小声说:“我帮你了,你欠我一个人情。”
赵章许看了她一眼:“你要什么?”
江宜婴想了想,没想出来,就说:“先欠着。”
“好。”
这是江宜婴和赵章许成为同桌的第一天。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同桌”的身份,会持续整整六年。
后来的日子,很多细节江宜婴都记不太清了。但她记得一些事情,每次她忘记带课本,赵章许都会把自己的课本放到桌子中间。老师问起来的时候,他就说“我们在看一本书”,从来不说她忘带了。
她的书包很重。每天放学的时候,她都会抱怨一句“怎么这么多书”。有一天她随口说完,赵章许就伸手把她的书包拿过去了。
“我帮你背。”
“啊?好啊好啊!谢谢哥哥!”
赵章许把两个书包都背上了。他的肩上挂着自己的深蓝色书包,胸前挂着她的粉色书包,看起来有点滑稽。后来这就变成了习惯。每天放学,赵章许背两个书包,江宜婴空着手走在他旁边。有同学看见了就喊:“赵章许你是不是她亲哥哥啊?”
江宜婴抢在前面回答:“不是亲的!但是他就跟我哥哥一样!”她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好像这是全世界最正常的事情。
赵章许没说话,但走路的步子慢了一点。
江宜婴转过头问他:“对不对?”
“对。”他说。
那天晚上回家,江宜婴跟妈妈说:“妈妈,赵章许比堂哥还好。堂哥会抢我零食,他从来不抢。”
妈妈笑了:“那你就把他当哥哥。”
江宜婴点点头,觉得这个主意特别好。
二年级的时候,有一天体育课自由活动,几个男生在操场上追着玩。江宜婴坐在台阶上喝水,忽然听见有人喊她。
“江宜婴!江宜婴!赵章许是不是你哥哥?”那是一个嗓门很大的女生,喊得整个操场都听见了。
江宜婴站起来,大大方方地说:“是啊,怎么了?”
“那他为什么姓赵你姓江?”
“他又不是亲的!”江宜婴觉得这个问题好笨。
起哄的男生们互相看了看,好像找不到什么好玩的点了,就散了。赵章许从另一边走过来,正好听见了最后几句。他在她旁边站定,没有说话。
江宜婴抬头看他:“哥哥,他们好无聊。”
“嗯。”
“走吧,去小卖部。”
“好。”
两个人并排走过去,江宜婴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发生的事,赵章许安静地听着。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不长不短,刚好靠在一起。
小学六年,江宜婴叫了赵章许六年的“哥哥”。这个称呼让她觉得安心,有哥哥在,什么都不用怕。而赵章许也当了六年的“哥哥”。帮她背书包、借她课本、下雨天多带一把伞、冬天把热水袋让给她。
她也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叫他“哥哥”了。大概是上了初中以后。那个称呼好像不知不觉就变了,变成了“赵章许”。不知道为什么,再叫“哥哥”的时候,总觉得有点别扭了。但那是后来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