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小升初
江宜婴十一岁那年,第一次真正害怕一件事情。不是怕黑,不是怕打针,也不是怕妈妈生气。她怕小升初分班。
六年级下学期刚开学,班里的气氛就变了。以前下课大家追着跑,现在好多人坐在座位上看书。连最调皮的男生都安静了不少,因为班主任在班会上拿升学率说了二十分钟。
“实验中学、外国语学校、一中附中。这三所是这个城市最好的初中。”班主任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名字,“想去的,这学期得拼命。”江宜婴盯着“实验中学”四个字,手里的笔转了一圈,掉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赵章许。他正在记笔记,字写得工工整整的,跟书上印的一样好看。
“哥哥,你想去哪个学校?””她小声喊。
赵章许的笔顿了一下。“实验中学。”
江宜婴不意外。赵章许的成绩从来没有掉出过年级前五,实验中学是他该去的地方。
“你呢?”他问。
江宜婴沉默了。她的成绩不算差,在班里排中上游。但实验中学每年招生人数少,她上次月考排年级第四十八名。差了一大截。
“我还没想好。”她说,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
赵章许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他一定看出来了。因为他从来都看得出来。
那天放学,江宜婴比平时安静很多。赵章许照例背着两个书包走在她旁边,她破天荒地没有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怎么了?”赵章许问。
“哥哥,你说我能考上实验中学吗?”
“能。”
“你都没想就说了。”
“不用想。”
江宜婴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看着它滚进下水道。“可是我上次月考才排四十八名。”
赵章许停下脚步,江宜婴也跟着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了一句:“四十八名是上个月的你。不是你以后的样子。”
江宜婴怔了一下。“可是……”
“还有一学期,”赵章许打断她,“一学期可以做很多事。”
江宜婴咬了咬嘴唇。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和赵章许上同一所初中,这是她心里最真实的想法,但她不好意思说出口。她怕说了,万一没考上,丢人。她更怕的,是没考上之后,两个人去不同的学校。从幼儿园到现在,七年了,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哥哥。”她抬起头。
“嗯。”
“我也想上实验中学。”
赵章许看着她,等她说完。
“我会努力的。”江宜婴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但眼睛很亮。
赵章许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好。”
江宜婴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看着它滚进下水道。“可是我数学才考了八十二,应用题扣了十二分。英语阅读理解也错了好多。我感觉自己哪里都不行。”
赵章许停下脚步,江宜婴也跟着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了一句:“你不是不行,你是没找到方法。”
“什么意思?”
“数学应用题,你不是不会算,你是读题的时候抓不住关键信息。英语阅读理解,你不是单词量不够,你是不会定位答案。”
江宜婴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你的卷子。”
江宜婴愣了一下。她的卷子每次发下来就塞进书包里,从来不给他看。他什么时候看的?她忽然想起来,上次考试她把卷子随手放在桌上,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的时候卷子还在原位,但好像被人翻过了。她没在意。原来是他看了。
“你偷看我卷子?”
“光明正大看的。”赵章许面不改色。
江宜婴想凶他一句,但凶不出来。她沉默了几秒,低下头小声说:“那我怎么办?只剩一个学期了。”
赵章许正要开口,江宜婴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我可以让我妈给我找补习班!”
“嗯。”
“或者找家教!一对一的那种!听说那种效果最好!”
赵章许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想好了?”
“想好了。”江宜婴说这话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长大了一点,“我不能一直靠你。我自己得努力。”
赵章许没有说“我可以帮你”之类的话。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往前走。
但江宜婴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赵章许回到家,把自己从三年级到六年级的所有数学笔记翻了出来。他把应用题的题型分了类,把每种题型的解题步骤写在不同的彩色便签上,贴了满满一桌子。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说了要找补习班,找家教,不一定需要他的笔记。但他还是整理了。万一呢?
江宜婴说到做到。那天吃晚饭的时候,她放下筷子,很认真地跟爸爸妈妈说:“爸,妈,我想上实验班。”
江宜婴爸爸江远抬起头,有点意外。他女儿一向没心没肺的,很少这么正式地说话。
林若倒是笑了:“行啊,你想怎么上?”
“我想补习。数学和英语。最好能找一对一家教,或者那种小班课也行。”
江远和林若对视了一眼。“你确定?”江远问,“补习班很累的。”
“我不怕累。”
“周末可能不能出去玩了哦。”林若补充了一句。
江宜婴咬了咬嘴唇。周末不能出去玩,意味着不能和赵章许一起去图书馆,不能和同学约着去公园。但她点了点头。“我可以。”
林若看着女儿认真的表情,心里又惊讶又欣慰。她伸手摸了摸江宜婴的头:“行,妈妈明天就去打听,哪家补习班好。”
“谢谢妈妈!”
江宜婴低头继续吃饭,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不知道为什么,做出这个决定之后,心里忽然踏实了很多。
补习班找得很快。林若打听了几个同事,最后选了一个口碑很好的数学小班课,周六上午两小时,周日下午英语一对一。第一个周六,江宜婴起了个大早。她自己梳好头发,把书包检查了一遍,提前十分钟坐在客厅等妈妈。
林若还穿着睡衣从卧室出来,看见女儿已经整装待发,吓了一跳。“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妈你快点,要迟到了。”
“还有一个小时呢。”
“万一堵车呢!”
林若看了她一眼,笑了。
补习班的教室里坐了八个人,都是六年级的学生。老师姓王,四十多岁,说话很快,板书很乱,但讲题确实清楚。江宜婴一节课没怎么走神,笔记记了三页纸。
晚上赵章许问她:“补习班怎么样?”
“还不错!老师讲得挺清楚的。就是板书太乱了,我抄得手疼。”
“笔记给我看看。”
赵章许他把她的笔记重新整理了一遍,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重点,还补了两条她漏掉的知识点。
从那以后,每个周末上完补习班,江宜婴都会把笔记给赵章许。赵章许每次都会整理好还给她,有时候还会附一两道类似的例题让她练手。赵章许会把自己找到的易错题圈出来,放在两人桌子中间。也不说“你做一下”,就放在那里。江宜婴看见了就会做,做完了他帮她检查,错了就讲。
有一道应用题江宜婴反复错了三次。她气得把笔一扔:“我不做了!这题是不是专门来克我的!”赵章许没说话,把她的草稿纸拿过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在她旁边重新画了一个图。
“你看,这里设未知数的时候,不要把两个变量都设出来。先设一个,另一个用这个表示。”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江宜婴本来很烦躁,听他讲着讲着,不知道为什么就安静下来了。她跟着他的思路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居然做对了。
“对了。”赵章许说。
“真的吗?”江宜婴低头检查了一遍,真的对了。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耶!我终于做出来了!”
赵章许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江宜婴的周末几乎全部交给了补习班和作业。数学从八十二慢慢涨到了八十五,又从八十五涨到了八十八。英语也从七字头爬到了八字头。
她的错题本越来越厚,上面有她自己写的订正,也有赵章许帮她补充的解题思路。两种笔迹并排站在一起,像两个人肩并着肩。
一次测验后,林若看了一眼成绩单,又看了一眼女儿。“怎么哭了?哭什么?”
“我没哭。”江宜婴吸了吸鼻子,“我就是……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可以。”
林若把女儿搂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
江宜婴埋在妈妈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妈,谢谢你给我报补习班。”
“谢你自己。”林若笑着说,“是你自己非要上的。”
江宜婴从妈妈怀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五月一个周末的下午,补习班下课早,江宜婴背着书包去了赵章许家。赵章许在房间里写作业。她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低着头,笔尖停在纸上,似乎在思考一道题。
“哥哥。”她喊。
他抬起头。
江宜婴站在门口,逆着光,马尾辫有点乱,脸上有补习班空调吹久了留下的红晕。
“怎么了?”
江宜婴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你帮我整理笔记”。但话到嘴边,她忽然觉得好奇怪。明明是每天都会做的事情,为什么要特地跑来说谢谢?她顿了一下,把嘴里的话换成了:“数学模拟考我考了八十九。”
赵章许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就是……你上次教我的那道应用题,这次考了类似的,我做出来了。”
“嗯。”
“所以我是来跟你说,”江宜婴想了想,“你那个方法挺好用的。”
赵章许看了她两秒,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知道了。”
江宜婴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的表达好像哪里不太对。但她又想不出更合适的说法,就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赵章许的声音。
“宜婴。”
她回头。
他仍然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你本来就可以。”
江宜婴愣了一下。她没有说话,转身下了楼。
七月初,天很热。出成绩那天,江宜婴正在家里吃西瓜。林若在客厅接了个电话,然后……“宜婴!你考上了!”
江宜婴的勺子掉在了地上。
“真的假的?”
“真的!”
林若从厨房冲出来,母女俩抱在一起又笑又叫。
傍晚的时候,两家约在一起吃饭庆祝。大人们在厨房里忙活,江宜婴和赵章许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播什么江宜婴没注意,她一直偷偷看旁边的赵章许。他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漫不经心地换台。
“哥哥,谢谢你。”
赵章许看了她一眼:“谢什么?”
江宜婴想了想:“谢谢你帮我整理笔记,给我讲题。虽然我上了补习班,但你帮了我很多。”
赵章许沉默了两秒,把遥控器放下。“你自己考上的。”他说。
“我知道,”江宜婴笑了,“但是你还是帮了我。”
赵章许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轻轻说了一句:“以后不会做的题,还可以问我。”
江宜婴转过头看着他:“那当然!”
赵章许嘴角弯了一下。
客厅里,电视还在换台,厨房里传来妈妈们的笑声。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沙发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