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进步
江宜婴十四岁那年,最怕的东西从毛毛虫变成了数学。
初二刚开学,数学老师换了一个。新老师姓陈,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像机关枪,板书龙飞凤舞,一节课讲二十几页课本,江宜婴刚记完第一页的笔记,他已经翻到第三页了。第一次月考,她的数学成绩从八十六掉到了七十三。
卷子发下来那天,江宜婴盯着那个分数看了很久。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七十三。她小学都没考过这么低的分数。
赵章许在五班,她没办法第一时间看见他的卷子。但放学的时候,他在楼梯口等她,手里拿着两瓶水,照例递给她一瓶。
“数学考了多少?”她问。
“一百零六。”
江宜婴沉默了。差了一个马里亚纳海沟。
“你呢?”他问。
“……七十三。”
赵章许没说话。两个人并排走出校门,江宜婴低着头踢石子,心情像天边那团灰蒙蒙的云。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笨?”她忽然问。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赵章许停下脚步,她也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她,说了一句:“你错的题我都会。我教你。”
江宜婴愣了一下。“你在五班,我在三班,你怎么教我?”
“放学以后。晚自习之前。有半个小时。”
江宜婴想了想,那半个小时她通常在学校食堂磨蹭,或者趴在桌上发呆。时间好像是有的。
“那……”她咬了咬嘴唇,“会不会耽误你?”
“不会。”
“那好吧。”
第二天傍晚五点四十,江宜婴吃完晚饭走进教室的时候,赵章许已经坐在三班的后排了。她的教室,她的座位旁边。他坐在那里翻她的数学卷子,手里拿着一支红笔,表情很认真。
“你怎么进来的?”江宜婴放下书包,一脸惊讶。
“门没锁。”
“我是说,你怎么知道坐这儿?”
赵章许头都没抬,“讲台上有座位表。”
江宜婴在他旁边坐下,凑过去看他手里的卷子,赵章许用手指点了点最后一道大题。
“这道,你的解题思路是对的。第二步计算错了,符号看反了。”他把她的草稿纸拿过来,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演算过程。字很小,但很清楚。江宜婴看着他的手指在纸上移动,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分明。
“懂了?”他抬头看她。
江宜婴赶紧把目光从手指上收回来。“懂了。”
“那你做一遍。”
她接过笔,顺着他的思路重新写了一遍。这次算对了。赵章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下一道。”
从那以后,每天傍晚的五点四十到六点十分,成了江宜婴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
三班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课桌染成橘黄色。赵章许坐在她旁边,讲数学题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在跟她一个人说话。他讲得很慢,一道题可以拆成好几步,每一步都等她点头了才往下。
江宜婴有时候会走神。不是故意的。是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就忘了他在说什么。夕阳打在他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鼻梁的线条很好看。他讲到关键的地方会微微皱眉,然后用笔在纸上画一个圈,抬头看她,“这里,明白吗?”
“明白。”她每次都说明白,但有时候根本没听进去。
赵章许看了她一眼,好像知道她在走神,但没有点破。他只是把刚才那句话重复一遍,这次声音轻了一点。江宜婴不知道为什么,耳朵有点热。她赶紧把注意力拉回到题目上,用力点了点头。“这次真明白了。”
赵章许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忽然下起了雨。江宜婴没带伞。赵章许也没带。两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帘发呆。
“要不,你等我一下,我跑回去拿……”江宜婴的话还没说完,赵章许已经脱下了自己的校服外套,撑在两人头顶。
“走吧。”他说。
“可是你……”
“快点,雨会更大。”
江宜婴钻进校服下面,和他的肩膀挨在一起。赵章许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她只能到他的肩膀。校服不大,两个人不得不靠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肥皂和阳光混在一起。
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衣服上,但她一滴都没淋到。赵章许把大部分校服都撑在她那边,他的左肩很快湿了一大片。
江宜婴看见了。“你那边淋到了。”
“没事。”
“你转过来一点……”
“看路。”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江宜婴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也可能是冻的,毕竟淋了雨。她不确定。
从教学楼到校门口,走路大概七八分钟。那七八分钟里,江宜婴的肩膀和他的肩膀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不时碰在一起。每一次碰撞,都像有一颗小石子丢进湖里,荡开一圈涟漪。
她不敢看他。她盯着地面上的水花,心跳得很快。雨声很大,但她觉得自己的心跳比雨声还大。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赵章许忽然开口:“数学小测,你这次进步了。”
“……嗯。”
“下次可以冲八十五。”
“好。”
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校门口,两家的妈妈已经撑着伞在等了。林若看见赵章许浑身湿透、江宜婴干爽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宋晚一眼。
宋晚没说话,只是把伞递给儿子。
晚上洗澡的时候,江宜婴站在花洒下面,热水冲在身上,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赵章许把校服撑在她头顶,雨从他肩膀上淌下来,他侧过脸看她,说“看路”。她的心跳又快了。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江宜婴,你清醒一点。”但没用。
十一月期中考试,江宜婴的数学考了八十六分。比上次月考进步了七分。虽然离赵章许的一百零六还有差距,但她已经很高兴了。卷子发下来那天,她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算错分,然后转头想跟赵章许说,但他不在。他在五班。
她忽然有点失落。以前小学的时候,她考了好分数转头就能看见他,他就在旁边。现在她要等到放学才能告诉他。她把卷子折好放进书包里,忍了一下午没拆开。
放学的时候,她在楼梯口等他。赵章许走过来的时候,她不等他开口,直接把卷子抽出来展开在他面前。
“八十六!”她的声音很亮,眼睛弯成了月牙。
赵章许看了看卷子,又看了看她。
“嗯。”
“就‘嗯’?你不表扬我一下?”
赵章许沉默了一秒。“进步很大。”
“这还差不多。”江宜婴把卷子收回去,嘴角翘得老高。两个人往校门口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赵章许忽然停下来。
“等一下。”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她。
江宜婴打开一看,是一杯奶茶。温的,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标签上写的是她最喜欢的草莓撞奶。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愣住了。
“放学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考好?”
赵章许看了她一眼:“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买?”
他想了想,说:“考好了就当奖励,考不好就安慰。”
江宜婴捧着那杯奶茶,忽然说不出话了。她低下头,用力吸了一口。草莓的甜和奶的香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心里。她想说“谢谢你”,但觉得太轻了。想说点什么别的,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她只是低着头,一边走一边喝奶茶,一句话都没说。赵章许走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靠在一起,像两个在说什么悄悄话的人。
那天晚上,江宜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那个奶茶杯。她没扔。她把杯子洗干净,放在书桌上。
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看见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个杯子。一杯奶茶而已,喝完了就扔了,很正常。但她不想扔。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