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发烧
江宜婴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觉得赵章许这个人,好像什么都会。会讲数学题,会打篮球,会在下雨天把校服撑在她头顶,会在她考了好分数的时候买一杯草莓撞奶。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偷偷学过怎么当“别人家的孩子”,每一样都做得恰到好处。但她没想到,他还会照顾病人。
初三上学期,十一月底,天气忽然变冷了。江宜婴在体育课跑了八百米,出了一身汗,回教室的时候把外套脱了,只穿一件薄毛衣。教室里开着窗,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她打了个喷嚏,没当回事。
第二天早上起来,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脑袋昏昏沉沉的。
“是不是感冒了?”林若摸了摸她的额头,“有点烫。”
“没事。”江宜婴喝了口热水,把体温计夹在腋下。
五分钟后,林若看了一眼体温计:“三十八度二。今天别去上学了,我给你们老师请假。”
“不行。”江宜婴已经背上了书包,“今天有数学小测,不能缺。”
“你烧成这样怎么考试?”
“我写得完。”
林若拗不过她,给她塞了一板感冒药和一盒牛奶,嘱咐她中午记得吃药。江宜婴点点头,出了门。到学校的时候,赵章许已经在楼梯口等她了。
他看了她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你脸很红。”
“跑步热的。”
“你早上不跑步。”
江宜婴被拆穿了,嘴硬道:“那就是走路上学热的。”
赵章许没再追问,但江宜婴知道他不信。因为他看她的眼神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波澜不惊的眼神,而是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担忧,压在眉毛下面。
早自习的时候,江宜婴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课本摊在旁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头很重,眼皮也很重,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像是在冰水和热水里来回泡。
同桌陈妍凑过来小声问:“你没事吧?脸好红。”
“没事,有点困。”
“你该不会是发烧了吧?”
“没有。”江宜婴把脸往胳膊里埋得更深了,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泛红的脸颊。
第一节是数学课。陈老师讲课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忽大忽小。江宜婴强撑着记笔记,字歪歪扭扭的,比她平时写的难看十倍。她写到一半,笔掉了。她弯腰去捡,起来的时候眼前忽然一黑,天旋地转。她伸手扶住桌子,稳了好几秒才缓过来。
旁边的陈妍看了她一眼,脸色变了:“江宜婴,你的嘴唇好白。”
“我真没事。”
但陈妍明显不信。下课铃一响,她就跑出去了。
江宜婴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力气想。她把头枕在胳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有一团棉花,软绵绵的,什么都想不清楚。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江宜婴。”
是赵章许的声音。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他站在她座位旁边。他应该是跑过来的,呼吸不太稳,胸口微微起伏着。他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但眉头皱得很紧,是她很少见到的那种紧。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陈妍说你发烧了。”
江宜婴转头看了一眼陈妍,陈妍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我没有!”
赵章许的手已经覆上了她的额头。江宜婴愣住了。他的手掌干燥温热,贴在她额头上,像一片温热的叶子落在滚烫的地面上。他的手指修长,指尖微微凉,和她滚烫的额头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大概只停了两三秒,但江宜婴觉得那两三秒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赵章许收回手,脸色沉了下来。“很烫。”
“真的还好。”
“走,去医务室。”
“第二节还有课……”
“江宜婴。”他叫她全名的时候,语气很认真,认真到不像一个十五岁的男生在跟同龄人说话。那种语气里有担心,有不商量,还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你不准有事”的固执。
江宜婴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对上他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忽然就说不出来了。她低下头,把桌上的书合上,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头又晕了一下,身体晃了晃,赵章许的手立刻扶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稳稳地托着她的手臂,力道不大,但很踏实。
“走得了吗?”他问。
“走得了。”她把手抽回来,自己站稳了。赵章许没说什么,让她走在前面,自己跟在旁边,像是怕她随时会倒下去一样。
从三班教室到医务室,要走穿过操场,大概五六分钟的路。
江宜婴走在前面,赵章许跟在旁边。操场上有人在打球,有人在追逐打闹,阳光照在草坪上,看起来很暖和。但江宜婴觉得冷,风一吹,身上的鸡皮疙瘩全起来了。她没说要停下来加衣服,因为她根本没带外套。早上出门的时候觉得自己不冷,就把外套扔在家里了。
赵章许忽然停下来,把校服外套脱了,披在她身上。
江宜婴转头看他,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卫衣。
“你不冷吗?”
“不冷。”
“你骗人。”风明明很大。
赵章许没接话,只是把外套往她肩上拢了拢,然后继续往前走。
江宜婴裹着他的校服,鼻尖闻到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淡淡的,像肥皂和阳光混在一起。她想起初二那个下雨天,他也是这样把校服撑在她头顶,自己淋湿了半边肩膀。这个人怎么每次都这样?把好的给她,把自己放在后面。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校服的领口里。心跳得有点快。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别的。医务室的校医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九。
“烧得挺高的,先吃点退烧药,观察一下。”校医倒了杯温水,递了两粒药给江宜婴。她乖乖吃了,躺在医务室的床上。
校医接了个电话,临时有事出去了。房间里只剩江宜婴和赵章许两个人。
江宜婴躺在床上,赵章许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你回去上课吧。”江宜婴说。
“不用。”
“第二节是语文课,李老师讲课很有意思,你错过会后悔的。”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赵章许看了她一眼:“因为我在陪你。”
江宜婴的嘴张了张,合上了。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被子里很暖,但她的脸比被子还烫。她不确定那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刚才那句话。
“我在陪你。”
四个字而已。怎么从赵章许嘴里说出来,就变得不太一样了?
江宜婴闭上眼睛装睡。她听见赵章许翻书的声音,纸页沙沙的,很轻很慢,像是刻意压低了声音,怕吵到她。她本来只是想装一下,但药效上来,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江宜婴睁开眼时,先是看见白色的天花板,然后闻见消毒水的味道,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在医务室。她偏过头,看见了赵章许。他坐在床边,头靠着椅背,睡着了。
他的睫毛很长,微微翘起来,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很轻很均匀。睡着的赵章许比醒着的时候看起来年纪小一些,没有那种超出年龄的沉稳,更像一个普通的十五岁男生。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橘红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半边脸照得很温柔。江宜婴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他。
小学的时候,她看他是因为他坐旁边,转个头就看见,没什么特别的。初中的时候,她看他是因为他打球很帅,或者讲题的时候侧脸很好看,也只是看一看看过去了。但这一刻,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跳得很慢很重。像一面鼓,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敲。每一下都很清晰,每一下都告诉她:你在看他。你在看赵章许。
赵章许动了动,睁开眼睛。他醒了,看见她正看着他。四目相对。江宜婴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天花板。但她的耳朵已经红透了,像是被夕阳烧着了一样。
“几点了?”她问,声音比平时轻很多。
赵章许看了一眼手表:“三点二十。”
“你一直在这儿?”
“嗯。”
“三节课没上?”
“嗯。”
她穿上鞋站起来,头还是有点晕,但比早上好多了。她把校服外套从身上脱下来还给赵章许,他接过去穿上,衣领上还带着她的体温。
“走吧。”赵章许把她的书包拎起来,背在自己肩上。
两个书包,一粉一蓝,并排挂在他身上。江宜婴看了那个画面一眼,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小学。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背两个书包,走在她旁边。
“我自己背。”她伸手去拿。
“不用。”
“我现在又不烧了!”
“退烧药会犯困。你走路可能睡着。”
江宜婴想说“我才不会走路睡着”,但她想了想,赵章许说的话好像总有道理,就说不出反驳的话了。
江宜婴走了几步,忽然开口:“赵章许,你今天为什么不去上课?”
赵章许沉默了两秒。“你烧到三十八度九。”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话一出口,江宜婴就后悔了。她不是那个意思。她想说的是“你不用因为我耽误自己的课”,但说出来就变成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赵章许没回答。他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你说呢。”
江宜婴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头看他。他没看她,目视前方,步子很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很想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但她不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