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林小溪开始见鬼
林小溪发现自己开始“见鬼”是在青玄走后第三天。
那天早上，她去茶水间接水。茶水间的饮水机旁边蹲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半透明的东西，大约一尺高，圆滚滚的，像是用雾捏成的一团棉花。它蹲在饮水机旁边，正在用一双看不见的手接水。
林小溪揉了揉眼睛，它还在。
她又揉了揉眼睛，它甚至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东西没有脸，但她就是知道它在看她。
“你……你好？”林小溪小心翼翼地说。
那团雾愣了一下（她是怎么从一团雾上看出“愣了一下”的，她自己也不知道），然后猛地缩成了一个球，咕噜咕噜滚进了墙角的缝隙里，消失了。
林小溪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空杯子，脑子一片空白。
她深吸一口气，倒了水，回到工位。
苏甜甜正在喝奶茶。林小溪盯着她看——不是平时的看法，而是一种“让我看看你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看法。
她看到了。
苏甜甜喝奶茶的时候，头顶上会冒出一朵七彩的云。不是比喻，是真正的、肉眼可见的、七种颜色的云，像是一个迷你版的彩虹，从她头顶飘出来，在她脑袋上方盘旋几圈，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每一次她吸一口奶茶，就冒一朵。
林小溪数了——一杯奶茶，苏甜甜一共吸了二十三口，冒了二十三朵彩虹。
“小溪姐姐，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苏甜甜歪着头问，嘴里还咬着吸管。
“你头上……有彩虹。”
“啊？”苏甜甜摸了摸自己的头，“没有啊。”
“我是说，你看不到的那种。”
苏甜甜的动作停了。
她慢慢放下奶茶，凑近林小溪，一双大眼睛瞪得圆圆的，眼神里混合着惊讶、兴奋和一点点害怕。
“你能看到了？”苏甜甜的声音压得很低。
“看到什么？”
“那些……东西。”
林小溪点了点头。
苏甜甜“哇”了一声，从椅子上跳起来，跑到钱多多的工位前：“钱姐钱姐！小溪姐姐开眼了！”
钱多多正在算账，听到这话，手里的计算器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
“她能看到了！那些东西！灵体！法术残留！她都能看到了！”
钱多多转过头，看着林小溪。看了足足五秒钟。
“逆鳞血起作用了。”钱多多站起来，走到林小溪面前，伸出三根手指，“看着我。这是几？”
“三。”
“你看到我手指上有别的东西吗？”
林小溪看了看。没有，三根手指，干干净净。
“那你看到我身上有什么吗？”
林小溪认真地看。钱多多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头发乱糟糟的，黑眼圈浓得像被人打了两拳。一切正常。
但当她多看了一会儿，她发现钱多多身后有一团灰色的雾。那团雾不大，大概有篮球那么大，飘在钱多多右肩膀后面，形状像是一个账本。
“你背后……有一本账本。”林小溪说。
钱多多的脸色变了。
苏甜甜在旁边小声说：“那是钱姐的……呃……怎么说呢，就是她被公司账目气出来的‘怨念体’。老板说那是她太在意数字了，法力自己凝聚出来的东西。没什么危害，就是丑了点。”
“哪里丑了？”钱多多猛地转头瞪苏甜甜，“那是我的‘财务直觉具象化’，老板说过的，这说明我对数字敏感！”
“对数字敏感的人才会被账目气得天天失眠。”苏甜甜嘀咕。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钱姐最美，钱姐的怨念体也美。”
林小溪看着她们拌嘴，忽然觉得这些“非人类”的东西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可怕的还在后面。
中午，她去对面咖啡店买饭。周泽不在，只有兼职的大学生店员在。林小溪随便买了一个三明治，转身要走的时候，余光瞥到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太太。
那个老太太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花白，低着头，一动不动。
林小溪多看了一眼。
因为老太太的脚没有踩在地上。
她坐在椅子上，但她的脚离地面大约有五厘米，悬空着。
林小溪的血液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慢慢转过身，假装什么都没看到，走出了咖啡店。她走了大约十步远的地方，才敢回头看——咖啡店的窗户上，那个老太太的脸贴在玻璃上，正在看她。
那张脸没有表情，但林小溪就是觉得它在笑。
她跑回了公司。
“钱姐！钱姐！”她冲进办公室，上气不接下气，“咖啡店里有一个……一个……老太太，没有脚！”
钱多多正在吃午饭，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停在了半空中。
“你说的是王奶奶。”钱多多把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她在那儿坐了十几年了，你以前看不到而已。她生前是那家店的老板娘，去世以后不肯走，就每天坐在那个角落里。不害人，就是喜欢看人喝咖啡。”
“十几年？！”林小溪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们都知道？！”
“知道啊。”
“你们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你又看不到。”钱多多理所当然地说，“而且周泽那个人，家里是捉妖师出身，他能不知道店里有个老太太？他故意让她待在那儿的，说是‘店里的守护灵’。反正也没客人投诉过——因为他们也看不到。”
林小溪瘫在椅子上，觉得自己过去二十四年的世界观正在像纸片一样一片一片地碎裂。
“还有别的吗？”她有气无力地问，“这栋楼里还有别的……‘东西’吗？”
钱多多和苏甜甜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有两个选择。”钱多多说，“一，不知道真相，继续过你的小日子。二，全知道，然后可能再也回不去了。你选哪个？”
林小溪想了三秒钟。
“我都已经被绑定逆鳞血了，还能回得去吗？”
“回不去了。”苏甜甜诚实地说。
“那不就得了。”林小溪坐直身体，“全告诉我吧。”
钱多多叹了口气，开始数：“一楼大厅的保安老张，他其实是土地爷的分身，负责这一片的治安。三楼那家公司已经倒闭三年了，但每天晚上还能听到加班的声音，那是几个不肯走的社畜鬼。六楼有一间空办公室，里面住着一窝狐狸精，她们人不错，偶尔帮楼里的人牵红线。地下车库倒数第二个车位不要停，那里有一个结界裂缝，停进去的车会消失三天然后出现在隔壁省的收费站。”
林小溪越听眼睛瞪得越大。
“还有，”钱多多指了指窗台上那盆快死的绿萝，“那个不是绿萝，是百年前的一个书生，因为科举落榜伤心过度去世了，魂魄附在一颗种子上，被老板捡回来种了。他偶尔会写诗，你要是看到叶片上有字，就是他又在感慨人生了。”
林小溪走到窗台边，低头看那盆绿萝。
叶子上真的有字。
很小，像是用极细的笔写上去的。她凑近了看，上面写的是：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她沉默了。
一个死了上百年的书生，附在一盆快死的绿萝上，每天听着当代社畜的日常，写下这样的诗句。
这个世界真的太离谱了。
“习惯就好。”钱多多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现在嘛，我连写字楼门口那只石狮子什么时候对我眨眼睛都不奇怪了。”
“石狮子会眨眼睛？！”
“偶尔。它在值夜班的时候打瞌睡，眼皮会打架。”
林小溪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装不下更多信息了。
她回到工位上，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过了大约十秒钟，她忽然坐起来。
“钱姐，你们刚才说三楼有社畜鬼——他们加班到几点？”
“一般到凌晨两点。”
“有加班费吗？”
钱多多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小溪眨了眨眼睛：“我就是好奇。”
但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只有真正的社畜才会有的光芒——那是一种“如果鬼也能打工，能不能走劳务派遣”的算计。
钱多多看懂了那个眼神，捂住脸：“林小溪，你疯了。”
“没疯。”林小溪拿出笔记本，认真地写下：“三楼社畜鬼，资源待开发。”
敖衍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
“她在写什么？”他问钱多多。
“在盘算怎么给鬼发工资。”
敖衍看了一眼林小溪，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三楼那几个，修为不够，白天不能出现。你如果真想用他们，得给他们准备阴气补给。”
林小溪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老板，你支持我？”
“不支持。”敖衍面无表情地说，“但如果你真能把他们变成劳动力，这个月的发票你就不用贴了。”
林小溪站起来，握紧拳头：“好，明天我就去三楼谈合作！”
钱多多和苏甜甜对视一眼。
“老板，”钱多多小声说，“您这是在鼓励她还是教训她？”
敖衍没回答，转身回了办公室。
但他的嘴角，又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