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公司年会
青玄走后第四天，敖衍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决定——办年会。
“老板，我们公司一共就五个人。”钱多多举着手里的预算表，“五个人办什么年会？年夜饭在家里吃不就行了吗？”
“青玄要来抽查企业文化。”敖衍面无表情地说，“天庭对历劫人员的考核里有一项叫‘团队凝聚力’，年会可以加分。”
“那我给他写一篇团建心得行吗？”
“不行。必须实物、照片、现场记录。”
钱多多翻了个白眼，把预算表拍在桌上：“行吧，那去哪里办？先说好，人均超过两百我不批。”
苏甜甜举起手：“火锅！火锅！我们去吃火锅！我知道一家店，肉特别好，老板还认识小叔！”
敖衍看了她一眼：“哪家？”
“就是城东那个‘龙门老灶’，你以前去过的，老板娘还给你多送了一盘毛肚那次。”
敖衍的脸色微妙地变了一下：“换一家。”
“为什么呀？那家真的好吃！”
“换一家。”敖衍的语气不容商量。
林小溪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总觉得敖衍的反应有点过度了。不就是一家火锅店吗？老板娘多送了一盘毛肚，这有什么好避讳的？
但她没有多问。经过这段时间的洗礼，她已经学会了“不要对老板的奇怪反应刨根问底”。
年会定在周六晚上。地点是苏甜甜选的另一家火锅店——“蜀九香”，在市中心的商场里，装修红红火火，生意好得排队要排一小时。苏甜甜提前订了包间，一大间圆桌，能坐十个人，公司五个人坐进去显得空空荡荡的。
“甜甜，你订这么大包间干嘛？”钱多多看着空椅子，“多出来的位子让猫坐？”
苏甜甜笑嘻嘻地说：“万一有人来呢？空着就空着呗，显得气派。”
猫也来了。那只橘白色的胖猫被装在一个猫包里，钱多多背在肩上。猫很不满意，一路上都在挠猫包的拉链，发出“嘶啦嘶啦”的声音。
“它到底叫什么名字？”林小溪问。
“没有名字。”钱多多说，“就叫‘猫’。”
“一只活了八百年的猫没有名字？”
“老板说它以前有过名字，但后来自己改了，改来改去改烦了，就说以后就叫‘猫’。”
林小溪看了看那只猫。猫从猫包里探出头来，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看什么看”的倨傲。
“猫。”林小溪叫了一声。
猫眨了一下眼睛，算是回应。
好吧，确实知道自己的名字。
火锅店很热闹，大厅里坐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牛油、蒜泥和香菜混合在一起的浓郁香气。林小溪深吸一口气，觉得这才是人间该有的味道——不是什么法术残留、天庭监察、逆鳞血，就是最普通的、热腾腾的人间烟火。
包间在二楼最里面，私密性很好，关上门就听不到大厅的喧嚣了。
锅底选了鸳鸯锅——一半红油，一半菌汤。苏甜甜负责点菜，她拿着菜单刷刷刷勾了一长串，毛肚、鸭肠、黄喉、虾滑、肥牛、午餐肉、莴笋、金针菇……勾到最后，服务员看着菜单上的数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小姐，您确定点这么多？”
“确定确定！”苏甜甜把菜单递回去，“再加一份脑花，谢谢！”
菜陆陆续续上来了，摆了满满一桌。钱多多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配文“公司年会，吃垮老板”。敖衍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沸腾的锅底，面前的碗筷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动。
“老板，你不吃吗？”林小溪夹了一筷子毛肚，在红油锅里涮了七上八下。
“不吃。”
“为什么？你不是说办年会吗？”
“我说办年会，没说我要吃。”
钱多多凑过来小声说：“他不吃人类的火锅。他觉得牛油味太重，沾在身上洗不掉。”
林小溪看了看敖衍，又看了看锅里翻滚的红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龙是吃什么的？生肉？海鲜？还是……人？
她不敢往下想了，低头专心吃毛肚。
吃了一会儿，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红色旗袍的女人端着一盘牛肉走进来，笑着说：“各位客人，这是我们店赠送的澳洲和牛，请慢用。”
她把牛肉放在桌上，转身的时候，目光落在敖衍身上，停了一下。
“敖老板？”女人眼睛一亮，“真的是你？好久不见了！”
敖衍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硬了。
“你怎么来我们店了？上次你去‘龙门老灶’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来火锅店了呢！”女人笑得很灿烂，完全没注意到敖衍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苏甜甜小声对林小溪说：“这就是‘龙门老灶’的老板娘。”
林小溪恍然大悟。难怪敖衍死活不来那家店，原来是躲老板娘。
“敖老板，这位是……”老板娘看向林小溪，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员工。”敖衍说。
“哦，员工。”老板娘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我懂的”的意思，“那你们慢慢吃，今天这盘和牛我请客，算是欢迎敖老板光临我们店。”
她走了，临走时还回头看了敖衍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钱多多第一个开口：“老板，您和这位老板娘……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敖衍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她看你的眼神可不像是‘没有关系’的样子。”钱多多不怕死地补了一句。
敖衍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林小溪低着头吃牛肉，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酸，不是涩，就是觉得那块和牛嚼起来没那么香了。
吃到一半，火锅店忽然停电了。
不是整栋楼停电，只是二楼包间这一片。灯灭了，电磁炉停了，锅底不再沸腾，包间里只剩下手机屏幕的微光。
“怎么回事？”苏甜甜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我去找服务员问问。”
她刚站起来，包间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服务员，而是一条鱼。
不是普通的鱼——是一条大约半米长的锦鲤，红白相间，鳞片在手机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它不是在地上蹦跶，而是在空中游，像在水里一样，尾巴一摆一摆地，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最离谱的是，它在说话。
“龙王大人！龙王大人！”锦鲤张着嘴，发出一种尖细的声音，像是小孩子在喊，“我终于见到您了！小的在人间等了您九年了！九年啊！”
锦鲤飞快地游到敖衍面前，在他身边转圈，激动得尾巴都快摇断了。
钱多多捂住了脸。苏甜甜张大了嘴。猫从猫包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锦鲤，然后若无其事地缩回去了。
林小溪看着那条在空中游来游去的锦鲤，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果然已经什么都见怪不怪了。
“你是谁？”敖衍的声音很低。
“小的锦二！就是当年在东海龙宫御花园锦鲤池里最不起眼的那条小红鲤！您还记得吗？您小时候给锦鲤池喂食的时候，总是多扔一把饵料到我这边！因为您说我颜色最正！”
敖衍沉默了两秒：“不记得了。”
锦鲤一点都不介意，继续激动地转圈：“不记得也没关系！我记得您就行！龙王大人，您下凡历劫这些年，小的也追下来了，就是为了能在您身边伺候您！您现在这家火锅店的鱼缸就是我住的地方，我天天看着来来往往的客人，等您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苏小姐经常来啊！她每次来我都问她您的情况！昨天她订包间的时候说今天公司年会，我就猜您一定会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苏甜甜。
苏甜甜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我就是……跟它聊聊天……它一个人挺孤单的……”
“苏甜甜。”敖衍的声音压得很低。
“小叔我错了！”
锦鲤还在转圈：“龙王大人，您要不要吃点什么？小的去厨房给您偷！他们冰箱里有三文鱼、金枪鱼、北极贝，都是新鲜的！”
“我不吃生食。”敖衍揉了揉太阳穴，“你现在回去，当作没见过我。”
“可是——”
“回去。”
锦鲤的尾巴垂了下来，看起来有点委屈。但龙王大人的命令不敢违抗，它转身朝门口游去，游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敖衍一眼：“龙王大人，您什么时候回东海？小的等你。”
敖衍没有回答。
锦鲤游走了。灯亮了。电磁炉重新开始加热。火锅店又恢复了正常。
包间里安静了很久。
“所以，”林小溪打破了沉默，“那个锦鲤精说您小时候喂过它，是真的吗？”
敖衍面无表情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菌汤锅里煮：“吃你的饭。”
“您还真是人见人爱，鱼见鱼追啊。”
钱多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苏甜甜捂着嘴偷笑。连猫都从猫包里发出了一声类似“哼”的声音，像是在嘲笑。
敖衍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但火锅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看不太出来。
“明年年会，”他说，“在家吃。”
“那不叫年会，叫吃饭。”钱多多纠正道。
“那就叫吃饭。”
那天晚上，火锅吃了三个小时。到最后，毛肚加了三份，鸭肠加了两份，虾滑加了四份。苏甜甜一个人喝了两扎酸梅汤，钱多多喝了半斤白酒，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开始说胡话。
“我跟你们说……”钱多多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我大学的时候，可是我们系……系花……后来为什么来这家公司？因为……因为老板吞了我的金条！”
“什么金条？”林小溪问。
“我入职的时候，带了一根小金条来……想说第一天上班，给老板留个好印象……结果我刚拿出来，老板看了一眼，一口……一口就吞下去了！他说‘这个归我了’！我的金条！”
敖衍面无表情地喝着茶：“那根金条是假的。镀金的。”
“假的也是我的！”
“我赔了你十倍。”
钱多多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是赔了。她点点头，又端起了酒杯。
苏甜甜趴在桌上，已经快睡着了，嘴里还在念叨：“小溪姐姐……你要是做我小婶儿……我天天给你买奶茶……不加糖……去冰……”
林小溪把她的脑袋从桌上扶起来，用纸巾擦了擦她嘴角的口水。
猫从猫包里跳出来，跳到敖衍腿上，蜷成一团，开始打呼噜。
敖衍低头看着猫，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敖衍腿上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林小溪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温暖。一条龙、一只活了八百年的猫、一个喝醉的投行精英、一个说梦话的实习生、一个她。五个人（和生物）挤在一个火锅店的包间里，外面是普通的人间，里面是普通的人间，没有什么天庭、历劫、法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