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最后的赌注
敖衍走后第四天，他回来了。
不是自己回来的，是青玄送回来的。
那天早上林小溪到公司的时候，看到敖衍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穿着那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的脸色很差，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像是四天没有睡觉。
青玄站在鱼缸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比上次来的时候柔和了一点——只是一点。
“奇迹发生了。”青玄说，语气像是在宣判一场足球比赛的结果，“天庭考虑到敖衍在历劫期间的表现整体合格，且在‘龙族内斗’事件中主动保护凡人，有一定的酌情空间。经过三天的听证和辩论，天庭最终决定——给敖衍最后一次机会。”
林小溪的心跳加快了：“什么机会？”
青玄翻开文件夹：“三天之内，让龙腾科技的季度盈利翻三倍。不准使用任何法术，不准借助任何非人力量，只能用……人类的方式。”
办公室里安静了。
“三倍？”钱多多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我们一个季度的利润本来就不高，三倍的话……至少要做三十万的单子。三天？三十万？”
“对。”青玄合上文件夹，“做到了，功过相抵，继续历劫。做不到，立即押回龙宫，历劫失败，永不重返天庭。”
“永不？”苏甜甜的声音在发抖，“永不多久？”
“永远。”
没有人说话。
敖衍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面前凉透了的茶，表情看不出喜怒。
青玄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小溪一眼：“林小姐，你是这次事件的关键证人。你希望他留下，对吗？”
林小溪愣了一下：“当然。”
“那就看他能不能做到了。”青玄推了推眼镜，“三天后，我来收结果。”
他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钱多多第一个开口：“三十万，三天，不可能。除非我们卖肾。”
“我们的肾不值钱。”苏甜甜说，“小叔的肾……龙肾……应该值点钱？”
“甜甜。”敖衍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出来，“闭嘴。”
苏甜甜闭上了嘴。
林小溪站起来，走到敖衍的办公室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里面那个脸色苍白、眼下青黑、看起来随时会倒下的男人。
“老板。”她说。
“嗯。”
“我帮你。”
敖衍抬起头看着她：“你怎么帮？”
“我是行政助理。行政助理的工作就是帮老板解决问题。”林小溪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三十万，三天。我们来拆解一下——每个单子平均多少钱？最快能完成的是什么类型的？”
钱多多跟着走进来，手里拿着账本：“我们手里现有的客户，单价最高的是古董鉴定类，一单能到五万，但周期长，三天不够。其次是‘环境评估’——就是驱鬼——一单两到三万，需要实地勘察，也不快。最便宜的是找猫找东西，几千块钱一单，利润薄，但周转快。”
“那就多接。”林小溪说，“找猫找东西，一天能接多少单？”
“理论上不限，但我们人手不够。”
“够。”林小溪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拉开玻璃门，对着走廊喊了一声，“周泽！”
走廊那边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周泽！你在不在！”
咖啡店的门开了，周泽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咖啡壶。
“小溪？怎么了？”
“借你的人用一下！”
“什么人？”
“你和你的员工。三天，帮我们做单子，做完我请你喝一年的咖啡。”
周泽犹豫了三秒钟，然后放下咖啡壶，走出咖啡店，走进龙腾科技。
“说吧。”他说，“要我干什么。”
林小溪回头看了敖衍一眼。敖衍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她和周泽，脸色很复杂，但他没有反对。
“帮我找猫。”林小溪说。
接下来的三天，龙腾科技进入了全员战斗状态。
钱多多负责接单和派单。她把所有能做的单子全部接了——找猫、找狗、找戒指、找传家宝、甚至帮一个老太太找假牙。她把单子按区域分类，设计了一条最优路线，把每一分钟都榨干了。
苏甜甜负责宣传和拉客。她用追星多年练出来的技能，在各个社区群里疯狂发广告——“龙腾科技，寻物专家，找不到不收费！”她甚至还发动了她的粉丝后援会帮忙转发，短短一天之内，龙腾科技的咨询量翻了十倍。
周泽和他的员工负责跑外勤。咖啡店的兼职大学生们被临时征用，变成了“寻物专员”。他们拿着客户给的线索，跑遍了半个城市，找到了一只离家出走的英短、一枚掉在公园草丛里的婚戒、以及一位老先生藏在床底下的私房钱。
周泽亲自出马，用他祖传的“捉妖师感知力”——虽然他以为那是“壁虎精的气息追踪术”——帮客户找到了一个失踪了三天的自闭症男孩。那个单子客户直接打了五万块，说是“感谢费”。
林小溪负责统筹和调度。她坐在工位上，面前摆着三台电脑、两部手机、一部座机，电话响个不停，消息闪个不停。她一边接电话一边回消息一边在地图上标点，嘴上还叼着一块已经凉了的披萨。
“钱姐！城东那个找猫的单子完成了，客户好评，问能不能长期合作！”
“甜甜！群里有人问能不能帮忙找丢失的快递，你回一下，说我们不接快递业务！”
“周泽！你那边怎么样？假牙找到了吗？”
周泽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气喘吁吁的：“找到了……在洗衣机的滚筒里……老太太昨天洗衣服的时候掉进去的……我已经拿出来了……马上送过去……”
“好！下一个单子在城南，地址发你了！”
敖衍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的忙乱。
他想帮忙，但他不能用法术。这是他历劫以来最憋屈的时刻——他是一条龙，却不能喷火、不能飞、不能用任何法力，只能坐在那里，看着他的员工们像蚂蚁一样忙碌。
他站起来，走到外面。
“给我点事做。”他说。
林小溪抬头看了他一眼，递给他一叠发票：“贴。”
敖衍看着手里的发票，沉默了。
“我不会贴。”
“你不是说行政助理会贴发票就行吗？”林小溪笑了，“老板，你也有不会的事啊。”
敖衍的嘴角抽了一下，拿着发票坐到了林小溪旁边的空位上，开始贴。
他贴得很慢。每一张发票都要看半天，不知道是按日期排还是按类别排，胶水涂多了把两张粘在一起，撕开的时候撕破了边角。
林小溪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老板，你先按日期排，再按类别分。胶水涂薄一点，涂在背面四个角就行，不用涂满。”
敖衍照做了。
一条活了上千年的龙，在人间学会的第一项技能不是呼风唤雨，不是腾云驾雾，而是——贴发票。
第二天晚上，所有人都在公司加班。外卖盒堆了一桌，空调开到最大也没人觉得暖和。钱多多趴在桌上睡着了，苏甜甜靠着墙打盹，周泽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手里的咖啡杯都凉了。
林小溪还在回消息。她的手指已经打字打出了肌肉记忆，闭着眼睛都能把“好的亲，我们尽快处理”发出去。
敖衍坐在她旁边，还在贴发票。
忽然，他开口了。
“小溪。”
“嗯。”林小溪没抬头。
“你为什么要帮我？”
林小溪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因为你是我的老板。”她说。
“不只是因为这个。”
林小溪抬起头，看着敖衍。办公室里很暗，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着两个人的脸。敖衍的眼睛在暗光里显得格外深，像两潭不见底的水。
“那你觉得是因为什么？”她问。
敖衍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林小溪面前。
是一片龙鳞。
金色的，小小的，比上一次那片还要小，像一枚金色的纽扣。但在昏暗的灯光下，它发着微弱的光，像是里面藏着一个小太阳。
“这是逆鳞下面的那片。”敖衍说，“比普通的鳞片……更不一样。”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想你忘记我。”
林小溪看着那片鳞片，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它。鳞片很光滑，微微发烫，像是有生命的温度在里面跳动。
“老板。”她说。
“嗯。”
“等这三天结束了，你把青玄送走之后，我有话跟你说。”
敖衍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什么话？”
“现在不能说。”林小溪把鳞片收进口袋，继续打字，“现在说了，你就分心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发票贴好，三天以后再说。”
敖衍低下头，继续贴发票。
但他贴的速度明显快了。
第三天，奇迹发生了。
截至午夜十一点五十八分，龙腾科技七十二小时的营业额统计出来了——三十万零一百块。
不多不少，刚好翻了三倍，还多了一百块。
钱多多抱着账本，手在发抖。苏甜甜捂着脸哭了出来。周泽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咖啡店——他的咖啡豆三天没烘了，再不烘就废了。
林小溪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一动不动。
敖衍站在她身后，也看着那个数字。
“过了。”他说。
“过了。”林小溪重复。
门被推开了。青玄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他看了看账本，翻了翻记录，核对了每一笔收入来源。然后他合上文件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咬牙切齿的语气说：
“算你过关。”
办公室里爆发出欢呼声。钱多多把账本扔到天上，苏甜甜抱着猫转了三圈，连那只猫都难得地发出了一声“喵”。
敖衍站在办公室中间，被两个女人和一个实习生（外加一只猫）围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在笑。
青玄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敖衍，你运气好。”他说，“下次别再违规了。逆鳞血的事，天庭那边我会帮你压下去。但只有这一次。”
“多谢。”敖衍说。
青玄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钱多多瘫在椅子上，苏甜甜趴在桌上，猫蜷在窗台上。
林小溪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
敖衍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三天过了。”他说。
“嗯。”
“你刚才说，有话跟我说。”
林小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面对着他。
日光灯的光把两个人都照得很白。
“敖衍。”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没有叫“老板”。
“嗯。”
“我手背上的鳞片印记，你说过一段时间会自己消失。到时候我就看不到那些东西了。”
“对。”
“那你呢？”林小溪看着他的眼睛，“你也消失吗？”
敖衍沉默了。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嗡嗡声。
“一年。”他说，“我会在龙宫待一年，把那边的事处理好。然后……”
“然后？”
“然后我会回来。”
林小溪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有时候会变成金色的竖瞳的眼睛，此刻没有伪装，没有躲闪，就是一对普通的、认真的人类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