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 清算
青玄走后,公司的日子恢复了正常——如果“正常”这个词还能用来形容一家老板是龙的公司的话。
敖衍没有被押回天庭,历劫继续。他还有一年。一年之后,东海龙宫和人间之间,他必须做一个选择。但那是以后的事。眼下,还有更紧迫的问题需要处理。
青玄临走前私下见了林小溪一面。他把林小溪叫到走廊里,递给她一个U盘——不对,不是U盘,是一个刻着符文的小木牌,大约指甲盖大小,薄薄一片。
“林小姐,这里面有一份天庭的卷宗副本。”青玄难得没有笑,“关于楚悠然的。”
林小溪愣了一下。她在敖衍的公司待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楚悠然是谁?”
“楚家千金,龙族旁支。她的母亲是东海龙宫老龙王的远房表妹,论辈分,她是敖衍的表妹。”青玄推了推眼镜,“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之前受伤那次,不是意外。”
林小溪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那个在地下室引爆禁术的盒子,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目的是让敖衍为了救人而暴露法术。”青玄的语气很平静,“我们在盒子上检测到了施术者的气息。经过比对,确认是楚悠然。”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想嫁入东海龙宫。”青玄说,“楚家衰退多年,急需一门有分量的亲事来撑门面。楚悠然从小就喜欢敖衍,两家也曾经提过婚约。但敖衍对她没有那个意思,后来下凡历劫,婚事就搁置了。楚悠然等了他九年,等来的却是他为了一个人类女孩违规的消息。”
“所以她嫉妒。”林小溪说。
“不是嫉妒。”青玄纠正,“是偏执。她觉得如果没有你,敖衍迟早会回龙宫,会和她成亲。所以她要想办法除掉你,或者至少,让敖衍因为你而失去历劫资格。无论是哪一种结果,她都能达到目的。”
林小溪握着那枚木牌,手指微微发抖。
“她现在在哪里?”
“龙宫。楚家把她藏起来了。”青玄说,“天庭没有直接管辖龙族内务的权力,楚悠然的事需要龙宫自己处理。但以楚家的势力,这件事很可能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林小溪的声音拔高了,“她差点害死我,还害得敖衍差点被押回天庭,你告诉我可能不了了之?”
林小溪低头看着手里的小木牌,明白了青玄的意思。
“你为什么帮我?”她问。
青玄难得地露出了一个不是客套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没有笑。
“因为我是天庭公务员。”他说,“公务员的职责是维护公平正义。天庭的公平正义,和人间的一样,不是用来偏袒权贵的。”
他走了。留下林小溪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一枚装满了秘密的小木牌。
回到办公室,林小溪没有马上告诉敖衍。她先去找了钱多多。
“钱姐,你会查账吗?”
钱多多正在喝咖啡,听到这话挑了挑眉:“我在投行干了五年,你说呢?”
“我是说,查那种被做过的账。洗钱的、转移资产的、通过壳公司走账的那种。”
钱多多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她看了林小溪三秒钟,然后把咖啡放下,搓了搓手。
“小溪,你终于让我干老本行了。”她的眼睛里亮起了猎人看见猎物时的光,“说吧,查谁?”
林小溪把小木牌递给钱多多。钱多多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在电脑旁边的一个读卡器上刷了一下——那是敖衍公司用来读取古董鉴定数据的设备,没想到还能读取天庭的木牌。
屏幕上弹出了一份文件。几十页的账目、交易记录、资金流水。钱多多只看了一分钟,脸色就变了。
“这是楚家的账?”她压低声音。
“对。”
她在想一件事——青玄把这东西给她,不是让她去报仇的,而是让她去做正确的事。楚悠然做的事,无论在人间还是在天庭,都是错的。错的事情就应该被纠正。这不是复仇,是清算。
“钱姐,”林小溪说,“你能把这些账目整理成一份人能看懂的报告吗?”
“能。”钱多多已经开始噼里啪啦敲键盘了,“给我三天。”
“不急。”林小溪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我们要找一个最好的时机。”
时机在七天后到来。
楚悠然来公司了。
“请问,敖衍在吗?”她的声音柔得像棉花糖。
办公室里只有林小溪一个人。钱多多出去办事了,苏甜甜请假去看演唱会,猫趴在窗台上睡觉。敖衍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门关着。
林小溪站起来,看着门口那个女人。
楚悠然——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个名字的主人,差点让她在地下室被禁术炸死,差点让敖衍失去九年的努力,差点毁掉她好不容易找到的、虽然奇怪但让她觉得温暖的工作。
“他在。”林小溪说,“你是?”
“我是他的表妹,楚悠然。”楚悠然笑了笑,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你是新来的员工吧?我表哥这个人不太会说好听的,但人不错,跟着他干不会吃亏的。”
林小溪看着她,觉得这个女人真的很有天赋——明明恨不得你死,却能在你面前笑得像一朵花。
“楚小姐,您来找老板有什么事?”林小溪倒了杯水递过去。
楚悠然接过水杯,没有喝,放在茶几上。
“没什么大事,就是顺路来看看。我在这附近有个项目,正好路过。”“是吗?”林小溪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老板没跟我提过这些。”
“他不爱说话。”楚悠然笑了笑,“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他最讨厌的事就是被人问东问西。所以我和他之间,从来不需要多说什么。”
林小溪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暗示——我和他才是青梅竹马,你只是员工。
她没有接话,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到茶几上。
“楚小姐,您刚才说您在这附近有个项目。”林小溪翻开文件夹,“是不是指‘楚氏投资’在城南的那个地产项目?”
楚悠然的目光落在文件夹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查了楚氏的账?”
“不是我查的。”林小溪把文件夹推到她面前,“是有人匿名寄来的,说这些账目和您有关。我只是行政助理,看不懂这些东西。您要不要看看?”
楚悠然翻开文件夹,只看了两页,脸色就变了。
那些账目,她太熟悉了。每一笔转账、每一个壳公司、每一个签字栏里她的名字缩写,都是她自己经手的。她以为做得很干净,以为永远不会有第三个人看到。
“这些是从哪里来的?”她的声音不再温柔了。
“匿名。”林小溪说,“楚小姐,您不会以为做过的事情没人知道吧?”
楚悠然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着林小溪。她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像蛇一样的表情。
“你想干什么?”她问。
“我不想干什么。”林小溪的语气很平静,“我只是觉得,一个想害别人的人,不应该还若无其事地坐在被害者的办公室里喝茶。”
“你算什么东西?”楚悠然站起来,声音压低,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你不过是一个打工的,你进这家公司才多久?你以为你了解敖衍?你以为你和他的那点事我不知道?逆鳞血?呵,你不过是碰巧受伤了而已。没有那次受伤,你连他的一根头发都碰不到。”
林小溪也站起来,和她平视。
“你说得对。”林小溪说,“我就是个打工的。但我是他的员工,他是我的老板。你差点毁了他的公司,差点让他被押回天庭。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想过他是你表哥吗?”
楚悠然的嘴唇在发抖。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说,“我等了他九年。九年!你知道等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想他什么时候回来,想得睡不着觉是什么感觉吗?你什么都不知道。”
楚悠然盯着她看了五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冷,像是冬天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
“你以为他会选你?”楚悠然往门口走了一步,回头看着林小溪,“他是龙。你是人。他活了几千年,你最多活一百年。你对他来说,不过是他在人间历劫时的一段小插曲。等他回了东海,你连他记忆里的一个角落都占不到。”
办公室的门开了。
敖衍站在门口,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已经变成了金色竖瞳。
“楚悠然。”他说,“你该走了。”
楚悠然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了镇定。“表哥,我来看看你。她拦着不让我进,你没有必要——”
“我说,你该走了。”
敖衍的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所有的灯同时闪了一下。
楚悠然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她还是笑了。
“好,我走。”她从林小溪身边走过,经过敖衍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表哥,你护不了她一辈子。人间的法律护不了她,天庭的天规也护不了她。你不在的时候,我有的是办法。”
她走了。
玻璃门关上的那一刻,敖衍转过身,看着林小溪。
“你把那些账目给她看了?”他的声音很沉。
“嗯。”
“你知道她看了以后会做什么吗?”
“知道。”林小溪说,“她会销毁证据,会转移资产,会想办法把一切抹干净。”
“那你为什么还给她看?”
林小溪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硬盘,放在桌上。
“因为真正的证据已经不在这里了。”
“你什么时候计划的这些?”他终于问。
“青玄来找我的那天。”林小溪说,“他说楚悠然的事可能被龙宫压下去。我就想,龙宫压得了,人间压不了。她在人间犯了法,就要在人间受罚。”
“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楚家不会放过你?”
“知道。”
“你怕不怕?”
林小溪想了想,老老实实说:“怕。但是有些事情,怕也要做。她差点害死你,差点害死我。我不是那种被人欺负了还笑着说没关系的人。”
敖衍看着她,忽然伸手,从自己衣领里拉出了一条链子。链子上挂着一片比之前所有鳞片都大的金色鳞片,大约有半个手掌大,边缘不规则,像是刚刚从身上拔下来的。
“这是逆鳞。”敖衍说,“我自己的那片。”
林小溪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知道逆鳞对一条龙意味着什么——那是龙的要害,碰一下都会剧痛,拔下来更是如同剜心。
“你为什么……”
“因为天庭的案子里,这片逆鳞是用来证明‘逆鳞血羁绊’的证据。”敖衍把链子取下来,放在林小溪手里,“现在案子结了,这个应该还给我。但我把它给你。”
“为什么?”
“因为从今以后,除了你,没有人能碰我的要害。”
林小溪握着那片逆鳞,它很烫,烫得像是刚从火里拿出来的。
“敖衍。”她第一次在叫他名字的时候没有加“老板”。
“嗯。”
“你刚才听到了吗?楚悠然说,‘你不在的时候,我有的是办法。’你在担心这个,对不对?”
敖衍没有否认。
“所以你要在。”林小溪说,“你不要走。你留下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的公司、自己的员工、自己的九年。你不能让一个楚悠然把你所有努力都毁了。”
“我没有要走。”敖衍说,“至少这一年不会。”
“一年以后呢?”
敖衍看着她,目光很沉。
“一年以后,我再回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