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京城风云
第十五天早上,阿昭说要走了。
林晚正在熬粥,手里的勺子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搅:“哦,什么时候?”
“今天。”
“今天?”林晚转过身,“这么急?”
阿昭点点头:“会试在明年春天,得提前进京,熟悉考场,拜会师长。”
林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勺子一放:“行,我给你收拾东西。”
她转身进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找出一件厚袄子,叠好;找出一双新棉鞋,塞进去;找出一包她晒的肉干,也塞进去。塞着塞着,又跑出去,把灶房里刚蒸的馒头包了几个。
阿昭站在旁边看着,看她忙进忙出,嘴里还念念有词:“这件袄子得带上,京城冷。这双鞋是新做的,还没上脚呢。肉干你路上吃,别饿着……”
“姐姐。”阿昭开口。
林晚没理他,继续往包袱里塞。
“姐姐。”他又叫了一声。
林晚终于停下来,抬头看他。
阿昭看着她,忽然笑了:“够了,再塞我就背不动了。”
林晚低头看了看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也笑了:“好像是有点多。”
她坐下来,把东西往外掏。掏出一件,看看,又塞回去;掏出另一件,看看,又塞回去。最后包袱还是鼓鼓囊囊的。
阿昭在旁边看着,嘴角一直翘着。
收拾完东西,林晚送他到村口。
太阳刚升起来,田埂上的草叶上还挂着露珠。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谁都没说话。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阿昭停下来,转过身。
林晚也停下来,看着他。
“姐姐,”阿昭开口,“等我回来。”
林晚点点头:“好。”
阿昭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她手里。
林晚低头一看,是那只银簪的盒子。
“这个不是给过了吗?”她打开一看,里头是两只银簪,一对的,一只梅花,一只兰草。
阿昭别过脸去,耳朵尖红红的:“上次那只,是给姐姐自己戴的。这一对……是给姐姐以后戴的。”
林晚愣了愣,然后笑了:“你小子,还学会送一对的了?”
阿昭没说话,低着头。
林晚把盒子收好,抬头看着他。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她忽然发现,他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蜷缩在柴房里的小孩了。
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去吧,好好考。”
阿昭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冲他挥挥手。
林晚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田埂尽头。晨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稻香和泥土的气息。
她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掏出那个盒子看了一眼。
两只银簪,并排躺在盒子里,一只梅花,一只兰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笑了,把盒子揣进怀里。
“傻小子。”
阿昭进京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了。
京城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街道宽得能并排跑几匹马,两边店铺林立,招牌幌子挂得密密麻麻,人来人往,热闹得不得了。
他住进崇文书院在京城的会馆里,和几个同科的举子挤一间屋子。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但他不在意。每天除了温书,就是在京城里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同屋的人姓陈,叫陈裕,比他大几岁,已经是第三次参加会试了。这人话多,第一天就跟阿昭混熟了。
“萧兄,你哪儿来的?”
“青州府。”
“青州?那地方可不近。你一个人来的?”
“嗯。”
“家里人放心?”
阿昭顿了顿,说:“有个姐姐。”
陈裕点点头,又问:“姐姐嫁人没?”
阿昭抬眼看他。
陈裕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讪讪地笑:“我就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阿昭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会试在二月。腊月里,京城下了一场大雪。阿昭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纷纷扬扬的雪花,忽然想起老宅院子里那棵老梅树。
不知道今年花开得好不好。
不知道姐姐有没有去看。
他想起每年下雪的时候,她都会站在院子里,仰着头接雪花,接住了就笑,像个小孩。
想着想着,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陈裕从外头进来,看见他站在窗前笑,凑过来问:“萧兄,想什么呢?”
阿昭敛了笑,淡淡道:“没什么。”
陈裕不信,嘿嘿笑了两声:“是不是想心上人了?”
阿昭没理他。
陈裕自讨没趣,缩回去看书了。
会试很快到了。
三场考试,每场三天。阿昭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却亮亮的。
陈裕问他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
陈裕苦着脸:“你这‘还行’,我听着怎么这么悬呢?”
阿昭没解释。
一个月后,放榜了。
阿昭和陈裕一起去看榜。榜前人山人海,挤都挤不进去。陈裕急得直跳脚,阿昭站在后头,不紧不慢地等着。
好不容易挤到前面,陈裕从上往下看,看着看着,脸色越来越白。看到最后,没有自己的名字,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阿昭扶了他一把,然后抬头看榜。
从上往下,第一排,没有;第二排,没有;第三排,还是没有。
陈裕在旁边唉声叹气,忽然听见阿昭说:“中了。”
陈裕一愣:“哪儿?在哪儿?”
阿昭指着榜中间偏上的位置:“这儿。”
陈裕凑过去一看,上面写着“萧玦”两个大字,赫然在列。
他愣住了,然后猛地拍阿昭的肩膀:“萧兄!你中了!你中了!”
阿昭被他拍得身子一晃,嘴角却微微翘起来。
中了,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还有殿试。
殿试在三月初一,在皇宫里举行。
阿昭站在午门外,看着那扇朱红的大门,心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被绑着扔进柴房的那个冬天。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站在这里。
跟着引路的太监,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大殿前。
殿内金碧辉煌,龙椅上坐着一个人,穿着明黄的龙袍,目光如炬。
皇帝。
阿昭跟着众人跪拜,起身,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殿试开始了。
皇帝亲自出题,题目是《论治国之本》。阿昭研墨铺纸,略一思索,提笔就写。
他写得很快,几乎不停笔。周围的考生还在苦思冥想,他已经写了小半篇。
一个时辰后,他停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两个字,然后起身交卷。
监考官看了他一眼,接过卷子,没说话。
殿试结束后,阿昭回到会馆等消息。
陈裕比他还急,天天问:“有消息没?有消息没?”
阿昭摇头。
等了三天,消息终于来了。
这日傍晚,会馆门口忽然来了一队人,敲锣打鼓的。为首的那个手里扬着一张黄纸,高声喊:“恭喜萧玦萧公子,殿试二甲传胪,赐进士出身!”
阿昭站在门口,愣住了。
二甲传胪。第四名。
陈裕比他反应还快,一把抱住他:“萧兄!你中了!你中了!”
阿昭被他抱着,半天没回过神。
等回过神来,他第一件事不是高兴,而是想:姐姐知道了吗?
二甲传胪,要进宫谢恩。
阿昭穿上新做的进士袍服,跟着引路的太监,再次来到大殿前。
这一次,他站在前列,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龙椅上那个人。
皇帝看着跪了一地的进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阿昭身上。
“萧玦。”
阿昭叩首:“臣在。”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姓萧?”
阿昭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臣姓萧,名玦。”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下去吧。”
阿昭叩首,退出大殿。
出了宫门,他站在午门外,抬头看天。
天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他忽然笑了。
考完了,可以回家了。
阿昭在京城又待了几天,拜会师长,结交同年,应酬不断。好不容易脱身,立刻收拾东西往回赶。
这一次他没有雇车,而是骑了一匹马。他想早点回去,一刻都不想耽搁。
马跑得很快,路边的景色飞速后退。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姐姐在等他。
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他没有停,直接往村里赶。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了那棵老梅树。
青瓦白墙,院墙边探出老梅树的枝桠。院子里亮着灯,灶房的烟囱里冒着烟。
他翻身下马,推开院门。
林晚正在灶房里做饭,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
“阿玦?!”
阿昭站在院子里,看着她。
她跑出来,浑身上下打量他,嘴里絮絮叨叨:“怎么这时候回来了?瘦了!又瘦了!京城的东西是不是不好吃?路上累不累?饿不饿?锅里正炖着肉……”
阿昭看着她,忽然笑了。
“姐姐,我考中了。”
林晚停下来,看着他。
月光下他站在那里,眉眼里带着笑意,和上次回来时一模一样。
她忽然伸手,使劲揉他的脑袋:“知道了知道了!我就知道你能中!”
阿昭被她揉得脑袋一晃,也不躲,就站在那里笑。
林晚揉够了,收回手,忽然想起什么:“第几名?”
阿昭笑了笑:“二甲传胪,第四名。”
林晚愣了愣,然后眼睛瞪得溜圆:“第四名?!这么厉害?!”
阿昭点点头。
林晚愣了半天,然后忽然跳起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好小子!真有你的!”
阿昭被她拍得身子一晃,忍不住笑了。
林晚拉着他往里走:“走走走,吃饭!饿坏了吧?我跟你说,我今天炖了肉,可香了……”
阿昭跟着她往里走,看着她絮絮叨叨的背影,嘴角一直翘着。
吃完饭,林晚收拾碗筷,阿昭去院子里劈柴。劈完柴,又去挑水。挑完水,又去把马拴好,喂了草料。
林晚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忙进忙出的样子,忽然笑了。
这小子,每次回来都这样,恨不得把一年的活都干完。
阿昭看着她,月光下她的侧脸安静又温柔。他忽然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林晚忽然开口:“阿玦。”
“嗯?”
“你以后当了大官,可别忘了我。”
阿昭转过头,看着她。
她没看他,还看着月亮,语气像是在开玩笑,又像不是。
阿昭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林晚愣了愣,低头看他握住的手。
阿昭没松开,只是说:“姐姐,我说过,我去哪儿都带着你。”
林晚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抽回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傻不傻?你当官带着姐姐,人家不笑话你?”
阿昭捂住脑门,皱着眉:“有什么好笑的?”
林晚没理他,站起身拍拍衣裳:“行了行了,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