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金榜题名
阿昭十八岁那年的春天,京城放榜了。
消息传到镇上时,林晚正在院子里晾药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她最近心情好,开春后药材长得好,看病的人也多,日子过得顺顺当当。
远远传来锣鼓声,她没在意,继续翻她的黄芪。
可那锣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竟在她院门口停了下来。
林晚直起身,手里的黄芪还攥着一把,就看见几个差役涌进来。为首的那个手里扬着一张红纸,满面笑容地朝她喊:“可是林大夫?恭喜恭喜!令弟萧玦高中乡试第一名,解元!”
林晚愣住了。
手里的黄芪撒了几根在地上,她也没顾上捡。
“啥?”她瞪大眼睛,“你说谁?萧玦?第一名?”
差役把报帖递过来,她一把抢过去,低头就看。红纸上写着“捷报”两个大字,下面一行行小字,她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真的是第一名!”她突然跳起来,“天爷啊!阿玦考了第一!”
差役被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林晚这才反应过来,又笑又跳地往屋里跑:“等着等着!我给喜钱!”
她跑进屋,翻出装铜板的罐子,哗啦啦倒了一堆出来。手忙脚乱地数,数了一遍觉得少,又添了几个,捧着出来塞给差役。
“拿着拿着!辛苦辛苦!”
差役们领了喜钱,说着吉利话走了。看热闹的人围在院门口,七嘴八舌地道喜。林晚一一应着,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等人散了,她站在院子里,把那张报帖又看了一遍。
“萧玦,第一名,解元。”
她念出声来,念着念着,忽然笑出了声。
“这小子!真有他的!”
她把报帖贴在胸口,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停下来,对着那棵老梅树说:“听见没?阿玦考了第一!”
老梅树当然不会回答,只是叶子在风里摇了摇。
林晚也不在意,进屋把报帖小心地压在枕头底下,出来继续晾药材。晾了两根,又跑进屋,把报帖拿出来再看一遍。
“第一名!”她又笑出声来。
那天下午,她什么事都没干成,光顾着傻笑了。
京城里,阿昭正在参加琼林宴。
宴席设在礼部,满座都是新科举子。他坐在席间,周围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有人来敬酒,他端起杯饮一口;有人来攀谈,他应付几句。
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心里却一直在想别的事。
不知道姐姐收到消息没有。
不知道她会不会高兴得跳起来。
他想起她每次高兴的样子,眼睛弯弯的,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想着想着,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旁边有人拍他肩膀:“萧兄,想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阿昭回过神,敛了笑:“没什么。”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他回到住处,躺在榻上,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地上。他看着那片月光,想起老宅院子里那棵老梅树,想起月光下姐姐坐在院子里乘凉的样子。
再过几日,就能回去了。
四月初八,阿昭启程回乡。
同科的几个举子要同行,他说不用,自己先走了。车马雇好了,行李装好了,他坐在车里,一路望着窗外。
麦子绿了,油菜花黄了,田埂上偶尔走过几个农人。他看什么都觉得亲切,连路边的野花都想下车摘一把。
车行三日,第四日傍晚,他到了镇上。
他没有直接回村,而是先去了崇文书院。见了周夫子,磕了头,说了会儿话。从书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他深吸一口气,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路还是那条路,他走了八年。可这一次走,脚步比任何时候都轻快。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了那棵老梅树。
青瓦白墙,院墙边探出老梅树的枝桠。灶房的烟囱里没有冒烟,院子里却有灯光透出来。
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盏灯,忽然笑了。
这么多年,每次回家,她都会给他留一盏灯。
他快步走过去,推开院门。
院子里亮着一盏灯笼,挂在老梅树的枝桠上。林晚正蹲在灶房门口洗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
看见他,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
“阿玦!”
她跑过来,浑身上下打量他,一边打量一边说:“瘦了瘦了!京城的东西是不是不好吃?我就说让你多带点干粮!路上累不累?饿不饿?锅里还热着粥……”
阿昭站在那里,看着她絮絮叨叨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姐姐,”他打断她,“我考了第一。”
林晚停下来,看着他。
月光下他站在那里,眉眼里带着笑意,像个等着被夸的孩子。
她忽然伸手,使劲揉他的脑袋:“知道了知道了!报喜的早就来了!我在院子里傻乐了一下午!”
阿昭被她揉得脑袋一晃,也不躲,就站在那里笑。
林晚揉够了,收回手,上下又打量他一眼:“嗯,是瘦了。进来吃饭!”
她转身往灶房走,阿昭跟在后头。
灶房里热气腾腾,锅里熬着他爱喝的红薯粥。林晚盛了一大碗,推到他面前:“快吃!”
阿昭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还是那个味道,甜甜的,暖暖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林晚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喝。看着看着,忽然问:“京城好玩不?”
阿昭咽下一口粥,想了想:“没什么好玩的。都是房子和人。”
“那琼林宴呢?听说有很多好吃的?”
“还行,不如姐姐做的。”
林晚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算你会说话。”
阿昭低头继续喝粥,嘴角翘着。
喝完粥,林晚收拾碗筷,阿昭去院子里抱柴火。抱了一捆回来,发现林晚站在院子里,正对着那棵老梅树发呆。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姐姐看什么?”
林晚指着树上:“你看,今年花苞特别多。”
阿昭抬头看,月光下老梅树的枝桠上,密密麻麻缀着花苞。粉白粉白的,小小的,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等开了花,肯定好看。”林晚说。
阿昭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那树花苞。
过了好一会儿,林晚忽然开口:“阿玦。”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阿昭转过头看她。
林晚没回头,还看着那棵树:“考了解元,往后还要考会试、殿试吧?考中了,就要当官了。当官了,就要去京城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到时候,姐姐就见不着你了。”
阿昭看着她。月光落在她侧脸上,看不清表情,只看见她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林晚愣了愣,低头看他握住的手。
阿昭没松开,只是说:“姐姐,我去哪儿都带着你。”
林晚抬起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抽回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傻不傻?你当官带着姐姐,人家不笑话你?”
阿昭捂住脑门,皱着眉:“有什么好笑的?”
林晚没理他,转身往屋里走:“行了行了,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呢。”
阿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握着她的手的时候,心跳得好快。
他深吸一口气,也进屋去了。
躺下之后,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侧过头,借着月光,看见林晚睡在旁边。她睡着的样子和以前一样,呼吸轻轻的,偶尔皱一下眉。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轻轻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
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第二天一早,阿昭醒来的时候,林晚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
他爬起来,出去一看,灶房里热气腾腾,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着,案板上摆着刚出锅的包子。
林晚回过头,看见他,笑了:“醒了?洗脸去,马上吃饭。”
阿昭应了一声,去打水洗脸。
吃完饭,林晚要去村里给人看病,阿昭非要跟着。林晚拗不过他,只好带着他。
一路上碰见村里人,都盯着阿昭看。
“哟,这就是林大夫那个弟弟?听说考了解元?”
“啧啧啧,长得一表人才,还有出息!”
“林大夫,你弟弟有对象没?”
林晚笑着应付,阿昭跟在后头,脸越来越红。
走到没人的地方,林晚回头看他,笑得不行:“怎么?被人夸几句就不好意思了?”
阿昭别过脸,不理她。
林晚笑得更欢了。
晚上回家,林晚在灯下缝衣裳,阿昭在旁边看书。看着看着,他忽然抬头,看着她。
林晚察觉到他的目光,头也不抬:“看什么?”
阿昭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书。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头看她。
林晚终于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他:“有话就说。”
阿昭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说:“姐姐,我今天听见有人说……说我是你弟弟,以后你嫁人了,我就……”
他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林晚愣了愣,然后笑了:“就什么?就没姐姐了?”
阿昭低着头,没说话。
林晚看着他低垂的脑袋,忽然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
“傻孩子,姐姐不嫁人。”
阿昭猛地抬头。
林晚收回手,继续缝衣裳,语气淡淡的:“嫁什么人?一个人多自在。再说了,我还要给人看病呢,哪有空嫁人。”
阿昭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可嘴角翘得高高的,怎么也压不下去。
夜里躺下,他还是睡不着。
侧过头,看着旁边熟睡的林晚。
月光落在她脸上,安静又温柔。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姐姐,你不嫁人,那我……我以后……”
他没说完,闭上嘴,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心跳得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