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雪夜惊变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来得又急又猛。
林晚站在窗边,看着外头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来。不过半个时辰,院子里那丛竹子就被压弯了腰,青白的竹叶上积了厚厚一层白。石榴树的枝桠光秃秃的,雪落在上头,勾出一道银边。
她推开窗,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冰凉的触感在掌心化开,很快成了一滴水。风吹进来,带着雪沫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春杏从外头跑进来,跺着脚拍身上的雪,嘴里哈着白气:“林大夫,这雪可真大!奴婢去领炭火,路上差点摔一跤。”
林晚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春杏的脸冻得红扑扑的,眉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化完的雪沫。她把手里的篮子放在桌上,篮子里装着几块黑炭,还热着,冒出丝丝白气。
“管事的说,今年冬天冷,让多备些。还给了一篓子银霜炭,说是三公子特意吩咐的。”
林晚走到桌边,拿起一块炭在手里掂了掂。银霜炭比寻常炭轻,烧起来没有烟,是京城有钱人家才用得起的物件。她放下炭,又走回窗边。
雪越下越大了。院子里的青砖地已经看不见了,只剩白茫茫一片。那丛竹子被压得越来越低,有几根都快贴到地上。
“三公子几日没来了?”她问。
春杏愣了一下,掰着手指算了算:“有三日了。上次来还是大前日,傍晚来的,坐了会儿就走了。”
林晚点点头,没再说话。
萧玦上次来的时候,说是要去查刘侧妃当年的事,要翻旧档,要找旧人,可能要忙几日。临走时他在院子里站了许久,看着她,想说又没说什么。最后只是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转身走了。
那一下按得很轻,轻得像怕弄疼她。可她站在那里,却觉得肩上那块地方热热的,过了好久才散去。
她知道他在忙什么。刘侧妃虽然被关起来了,可她背后的那些事还没查清楚。当年害他的人,害他娘的人,还有那些年里在庄子上虐待他的人,都要一个一个找出来。
这些事,他必须做。
可她还是忍不住往院门口看。
雪落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雪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昏黄的光,把雪地照得亮晶晶的。林晚披了件厚袄子,走到院子里。
雪没到脚踝,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走到那丛竹子跟前,伸手把压弯的枝条上的雪抖落。雪簌簌落下来,溅了她一身。抖完一根,又抖另一根,动作不紧不慢。
春杏从屋里探出头来:“林大夫,您别弄了,一会儿让奴婢来!”
林晚没理她,继续抖。
正抖着,院门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声杂乱,踩在雪里发出扑扑的闷响。林晚直起身,转头看去。
萧玦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护卫。他脸色发白,眉头紧锁,斗篷上落满了雪也顾不上拍。看见林晚,他脚步顿了顿,随即快步走过来。
“姐姐。”
林晚看着他。
他走到她面前,喘着粗气。雪花落在他眉间,化了,变成水珠挂在睫毛上。他顾不上擦,只是看着她。
林晚问:“出事了?”
萧玦点点头,又摇摇头。他回头看了那两个护卫一眼,护卫会意,退到院门口守着。
他这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刘侧妃那边,出了点岔子。”
林晚心里一紧。
萧玦继续说:“今日下午,有人去庄子上劫她。人没劫走,但看守伤了两个,她也被惊着了。王爷那边动了怒,让我连夜查。”
林晚皱起眉:“劫她?谁的人?”
萧玦摇摇头:“还没查出来。但能在这时候动手的,跑不出那几个人。萧琅那边禁足着,出不去,但他在外头有门路。还有刘侧妃娘家的旧人,这些年一直没死心。”
他说着,伸手握住林晚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泛着青白。
“姐姐,这几天王府里不太平。我来是想告诉你,晚上警醒些,有事就让春杏去找护卫。院门口我加了几个人,都是信得过的。”
林晚看着他。
他站在雪地里,脸被冻得发白,眉头皱得紧紧的。可那双眼睛亮亮的,看着她,里面全是担忧。
她忽然伸手,把他眉间的雪沫擦掉。
“我知道了。你忙你的,不用惦记这边。”
萧玦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姐姐,我查完就回来。”
林晚点点头。
他又站了一会儿,才松开手,转身大步离去。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巷子尽头。
林晚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脚印。风吹过来,雪沫扬起,很快把脚印盖住了一半。
她站了很久,才转身进屋。
夜里,林晚没有睡沉。
窗外风声呼啸,时不时传来树枝被雪压断的咔嚓声。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帐顶在黑暗中隐隐约约的,看不清花纹。
春杏睡在外间,呼吸声很轻。偶尔翻个身,被褥窸窸窣窣响几声。
不知过了多久,林晚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听见院门被人拍响。
砰砰砰。急促,用力。
她猛地睁开眼,坐起来。
外间春杏也醒了,声音发颤:“林大夫,有人敲门!”
林晚披上外衣,走到窗边。从窗缝往外看,院门口站着几个人,手里举着火把。火光在风里摇晃,照出他们的脸——是府里的护卫,领头的那个她认得,是萧玦身边的人。
她松了口气,披上袄子,走到院子里。
护卫见她出来,拱手道:“林大夫,三公子让属下来传话。庄子上的人查出来了,是刘侧妃的旧仆,想把她救走。人已经抓住了,三公子那边没事,让您别担心。”
林晚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看见护卫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低着头,身上穿着粗布衣裳,像是府里杂役。可他的站姿不对,太直了,不像普通杂役那样微微躬着身。
林晚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那人忽然抬头,朝她扑过来。
护卫们猝不及防,被他撞开。那人几步冲到林晚面前,手里寒光一闪——是一把短刀。
林晚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绊到门槛,整个人往后仰去。
刀尖朝她刺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死死攥住那人的手腕。
萧玦。
他不知从哪里冲出来,脸色铁青,攥着那人的手猛力一拧。那人惨叫一声,刀落在地上,整个人被甩出去,重重摔在雪地里。
护卫们一拥而上,把那人按住。
萧玦没有看他们,只是转过身,蹲下来,看着林晚。
她跌坐在门槛上,脸色有些白。袄子散开了,头发也乱了,可眼睛还是亮亮的,看着他。
萧玦伸手,把她扶起来。他的手在发抖。
“姐姐,有没有伤着?”
林晚摇摇头。
萧玦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她没事,才松了口气。那口气松下来,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靠在门框上,大口喘气。
林晚看着他。
他的脸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汗,在火把的光里发亮。他的手还在抖,按在门框上,指节发白。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萧玦抬起头,看着她。
她没说话,只是握着。
过了好一会儿,萧玦开口,声音沙哑:“我不放心,跟着过来看看。没想到……”
他说不下去。
林晚握紧他的手。
“没事了。”
萧玦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他的下巴抵在她肩头,呼吸又急又重。他的手箍在她背上,还在发抖。
林晚被他抱着,没动。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两人身上。
护卫们已经把那人带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雪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萧玦松开她。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后怕还没散去。
“姐姐,我不能没有你。”
林晚愣住了。
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眶红红的,一字一句地说:“这些年,我拼命往上爬,拼了命地想站稳脚跟,都是因为有你在。要是你出了事,我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
林晚看着他。
雪花落在他眉间,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红的眼眶边。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雪人,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伸手,把他肩上的雪拍掉。
“我不会出事。”
萧玦看着她。
她站在雪地里,袄子散着,头发乱着,可那眼睛亮亮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他忽然想,要是没有她,他早就死在那个柴房里了。要是没有她,他根本走不到今天。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林晚没抽回来。
两人站在雪里,手牵着手。
春杏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门轻轻关上了。
雪落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萧玦让人送来一封信。
林晚拆开,是他的笔迹:
“姐姐,昨晚的人查清楚了,是刘侧妃的旧仆,混在护卫队里跟来的。已经处置了。今日还要去庄子上善后,晚些回来。你好好歇着,别出门。——玦。”
林晚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春杏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林大夫,三公子说什么了?”
林晚说:“没什么。”
春杏不信,可也不敢再问。
林晚走到窗边,推开窗。
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那丛竹子被雪压了一夜,这会儿正慢慢直起来,雪簌簌往下落。
她站在窗边,看着那些雪落下来。
嘴角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