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书信时光
阿昭在书院的日子,过得像钟摆一样规律。
每日卯时起身,洗漱过后便是早读。辰时夫子进堂,一整日的授课便开始了。午时用饭,歇息半个时辰,下午继续念书习字。酉时散学,用过晚饭后,还有两个时辰的自习。
周夫子管教严,布置的课业也多。同窗们叫苦连天,阿昭却从不抱怨。夫子让背的书,他背得最快;夫子让写的字,他写得最工整。下了课,别人都去院子里玩闹,他就坐在位子上,把白天讲的内容从头到尾捋一遍。
窗外的老槐树落了叶,金黄的叶子铺了满地。偶尔有风吹过,卷起几片,沙沙地响。他有时候会盯着那些叶子出神,想着老宅院子里那棵梅树,不知道叶子黄了没有。
入学第一个月,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却一直不停。通往镇外的路泥泞难行,书院便发了话:本月放假取消,等雨停了再补。
消息传来时正是晚饭时分。阿昭端着碗坐在桌边,听见这话,手里的筷子顿了顿。旁边同窗推他:“萧玦,发什么愣?”他摇摇头,低头继续扒饭。可那顿饭,他吃得没滋没味的。
夜里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雨打在瓦片上,滴滴答答的。他盯着黑漆漆的房梁,想着姐姐这会儿在做什么。灶房的屋顶漏不漏雨?院子里那些晾着的药材收进去了没有?夜里一个人睡在炕上,会不会冷?
第二天上课,周夫子讲《论语》,讲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阿昭听着,忽然走神了。
他没有父母。可他有人在家里等着。
那天散学后,他去求周夫子借了纸笔。
铺开纸,磨好墨,他握着笔,却不知该怎么开头。笔尖悬在纸上,墨汁聚成一滴,眼看就要滴下去,他慌忙移开笔,在砚台边上蹭了蹭。
想了很久,他终于落笔:
“姐姐,见字如面。书院近来下雨,未能归家。不知家中可好?药材可曾淋雨?姐姐夜里记得添衣……”
写到这里,他停下来看了看,觉得太啰嗦了。姐姐那么忙,哪有空看这么多废话。
他把纸揉成一团,重新铺了一张。
这回只写了几行:
“姐姐,这边一切都好。夫子讲的书我都听懂了。你莫要担心。等雨停了我就回去。”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端详了一会儿,又提起笔,在末尾加了一个小小的“阿玦”。
他把信纸折好,又翻出一块油纸,仔细包起来。可怎么把信送出去,却成了难题。
书院门禁严,没有夫子允许,不能随意出去。他在院子里转了几圈,看见有人在门口和卖菜的老伯说话,心里一动。
那老伯是镇上的人,每天挑着菜来书院门口卖。阿昭等他收了摊,跑过去问:“老伯,您去不去南边的村子?”
老伯正在收拾担子,闻言抬起头,打量他一眼:“去的,天天都去。咋啦?”
阿昭把信递过去,又从怀里摸出两文钱:“老伯,劳烦您帮我捎封信。就是村口有棵老梅树的那家,姓林。”
老伯接过信,看了看,又把那两文钱推回来:“捎封信罢了,要什么钱。”
阿昭不肯,硬把钱塞过去,鞠了一躬,转身跑回去了。接下来几天,他日日盼着回信。散学后总要往门口张望几眼,看看那卖菜的老伯有没有来。可一连三天,什么消息都没有。
他忍不住去问老伯,老伯一拍脑袋:“哎呀,这几天没往那边去,信还在我这儿呢。”
阿昭愣了愣,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接过信,道了谢,默默往回走。
走回屋里,他把信展开,看了一遍。油纸有些皱了,信纸还是那张,他写的字还端端正正地躺在上面。
他把信叠好,又收进怀里。
这日午后,他正在屋里写字,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萧玦,门口有人找!”
他扔下笔就跑出去。
院门口站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子,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手里提着个篮子。看见阿昭,他把篮子递过来:“你姐姐让我送来的。”
阿昭接过篮子,揭开盖在上面的布——里头是六个白面馒头,个个都有巴掌大,蒸得又白又暄,还冒着热气。馒头的香味钻出来,混着一股甜丝丝的气息。
篮子底下压着一张纸。他抽出来,上面只有两行字:
“阿玦,家里都好。药材都收进来了。馒头趁热吃。”
没有落款,没有问话,就这么两行。是姐姐的笔迹,他认得。
他把那张纸看了三遍,然后小心折好,揣进怀里。
提着篮子往回走时,他低头看着那些馒头。热气从篮子的缝隙里钻出来,扑在他脸上,带着一股暖意。他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走几步,再看一眼。
回到屋里,他把馒头一个个拿出来,摆在桌上,数了一遍,又数一遍。六个,一个不少。
旁边同窗凑过来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馒头:“哟,谁给你送的?”
阿昭没说话,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
馒头暄软,带着麦子的香味,还有一点点甜。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不让别人看见。
那天晚上,他吃了三个馒头。剩下三个,他拿油纸包好,放进书箱最里层,舍不得再吃。
夜里熄了灯,他躺在床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张纸。纸被他叠得方方正正,边角都压平了。
窗外雨声渐小,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第二日一早,他又去找周夫子借纸笔
“姐姐,馒头收到了,很好吃。我吃了三个,剩下三个留着慢慢吃。书院里一切都好,夫子夸我字写得好。天气转凉了,姐姐记得添衣裳。等放假我就回去。”
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下午托了那个卖菜的老伯,这回老伯没忘,当场就塞进筐里,说第二天一准送到。
信送出去之后,日子照常过。每日卯时起身,辰时上课,酉时散学。夜里还是自习,还是背书,还是写大字。
只是每天晚上躺下时,他会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摸那张姐姐写的纸条。纸已经有些皱了,边角起了毛,他还是舍不得扔。
雨停之后,书院补放两天假
天不亮他就出发了。
路上的泥还没干透,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他不怕,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走累了就跑几步,跑累了就走。路边的田里还有积水,映着天光,亮汪汪的一片。
太阳升起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座老宅。
青瓦白墙,老梅树的枝桠探出墙头。灶房的烟囱里正冒着烟,细细的一缕,在清晨的天光里慢慢散开。
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缕烟,忽然有些不敢往前走了。
站了好一会儿,他才深吸一口气,朝院门走去。
推开院门,院子里晒着药材,黄芩、防风、柴胡,一笸箩一笸箩摆得整整齐齐。他认得那些药材,都是他以前帮着晾过的。
灶房里传来动静,锅碗轻轻碰撞的声音。他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林晚正在锅台边忙活。围裙上沾着面粉,手在揉着一团面。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灶台上摆着几个刚包好的包子,白白胖胖的。
她揉面的动作很轻,一下一下,把面团翻过来,压下去,再翻过来。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她也不理,只是偶尔用胳膊蹭一下。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来。
看见他,她愣了一愣,然后笑了。
“回来了?”
阿昭点点头,站在门口,没进去。
林晚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上下打量他。她的目光从他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脸上,最后停在他眼睛上。
“瘦了。”
阿昭摇头:“没瘦。”
林晚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眉头微微皱起:“还说没瘦,骨头都硌手。书院里吃不饱?”
阿昭还是摇头:“吃得饱。”
林晚不信,拉着他进了灶房,掀开锅盖。锅里是一锅热气腾腾的粥,米香混着红薯的甜味,扑面而来。她又掀开另一个锅盖,里头蒸着一笼包子,白白胖胖的,挤在一起,冒着热气。
“坐下,先吃点东西。”
阿昭坐下来,端起碗。粥熬得稠稠的,热乎乎地流进肚子里。他喝了一口,又喝一口,身子渐渐暖起来
喝完粥,阿昭帮着收拾碗筷,又去院子里帮忙翻药材。他蹲在笸箩前,把柴胡一根根摆好,把黄芩一片片翻面,干得很认真。
林晚在旁边收拾另一笸箩,两人隔着几步远,谁都没说话。只有药材翻动时轻微的沙沙声,和风从老梅树那边吹来的声音。
翻着翻着,林晚忽然开口:“阿玦,你长高了。”
阿昭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没觉得。
林晚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比了比。她抬手在他头顶比划了一下,又在自己下巴那儿比了比。
“上一次比,才到我肩膀。现在快到下巴了。”
阿昭仰头看她。她站在阳光里,身后是晒着的药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阳光给她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头发丝都亮晶晶的。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下头,继续翻药材。
翻了一会儿,他听见林晚说:“包子蒸好了,去洗手。”
他应了一声,站起来,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一眼。
她还蹲在那里,低头翻着药材,阳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灶房里热气腾腾,包子出锅了。他洗了手,帮着把包子一个个捡进筐里。刚出笼的包子烫手,他捏着耳朵,一个接一个地捡,烫得龇牙咧嘴也不肯停。
林晚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阿昭没说话,把最后一个包子捡完,才甩甩手,吹了吹烫红的指头。
中午吃饭时,桌上摆着粥和包子,还有一碟腌萝卜。阿昭大口吃着,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林晚在旁边给他夹菜,他碗里堆得冒尖。
阿昭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下午,阿昭又去院子里帮忙干活。劈柴、挑水、扫院子,一样一样来。林晚拦不住,只好由着他。
劈柴的时候,斧头有些重,他举起来,用力劈下去,劈开一根,再去抱另一根。劈了一会儿,额头上出了汗,他也不歇,继续劈。
林晚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斧头举起来,落下去,举起来,落下去。一下一下,认真得很。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了。
傍晚时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阿昭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梅树。叶子还没落尽,枝桠上还挂着几片,在风里轻轻晃动。
林晚端着一碗水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还给她。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明天什么时候走?”林晚问。
“一早。”阿昭说。
林晚点点头,没再说话。
夜渐渐深了,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老梅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枝枝桠桠的,像一幅画。
阿昭坐在那里,看着那个影子。他忽然想起那年冬天,他蜷缩在柴房里,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那时候他不知道,几步之外,有一个人,会把他从阎王手里拽回来。
那个人现在就坐在他旁边。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落在她脸上,柔柔的,她微微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他忽然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那个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