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挥师东进,驰援腹地
半个时辰一到,林缚猛地起身,拍掉衣上沙尘。
肩头箭伤被扯动,钻心的疼顺着骨缝蔓延,他咬着牙没出声。
十五名士兵紧随其后,每个人都弓着背,衣袍上的血痂被夜风冻得发硬,马蹄踏过砂砾,发出细碎的声响。
夜色渐淡,东方泛起鱼肚白,露水浸凉了鞋底,荒原上的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
林缚抬手按了按肩头,血渍已经渗透了布条。
一路无言,士兵们的喘息压抑在喉咙里,偶尔有人回头望一眼黑风口的方向,那里的火光已弱,却烧着每个人的心事——五位弟兄永远留在了那里。
天蒙蒙亮时,废弃驿站的断壁残垣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墙头插着的残破旗帜,在风里无力地晃着。
留守的士兵见他们归来,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满是焦急。
“校尉,你们可算回来了!刚有个流民信使求见,说带靖安急信!”
林缚心头一动,快步走进驿站。
院子里,几个士兵正围着石磨修补弓箭,墙角堆着刚收割的野菜,是这几日屯垦的收获。
被看管的汉子蜷缩在廊下,衣衫褴褛得能看见骨头,怀里死死护着个油布包,见林缚进来,挣扎着就往起爬,膝盖磨在石子地上,渗出血来。
“将军,靖安藩反了!李嵩引叛军占了三城!”
他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再晚,永宁城也保不住了!”
林缚心头一沉,扯开油布包,密信是用炭笔写的,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中原糜烂,流民百万,李嵩通沙陀,欲取天下”,每字都像烧红的烙铁。
他指尖攥得发白,想起第八章那封密信,李嵩的野心果然藏不住了。西境未平,中原又乱,这乱世,竟无一处安生之地。
“召集所有人。”
林缚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亲兵立刻吹起号角,苍凉的声响在荒原上回荡。
片刻后,士兵们陆续聚拢在院子里。
晨光落在他们疲惫的脸上,有的人眼窝深陷,是连日屯垦的劳累。
有的人手臂缠着绷带,是夜袭留下的伤。
每个人眼里都藏着茫然,西境的苦日子刚有转机,难道又要卷入更大的战火?
“中原已乱,百姓遭难。”
林缚站在石阶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沙陀狼子野心,靖安藩引狼入室,我们不能坐视。”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低头叹气,有人攥紧了拳头。
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最懂战乱的苦。
“可是校尉,我们只剩不足千人,粮草也只够三日。”
老兵张猛皱着眉,手里的长枪拄在沙地上,枪尖微微发颤,“东进千里,怕是走不到永宁城,就先饿死了。”
他的话戳中了众人的心事,议论声渐渐大了。
“西境虽苦,至少有驿站可守”
“叛军有万人,我们这点人,不够塞牙缝的”。
林缚没有打断他们,等议论声小了,才指着东方,那里的天际已泛起霞光。
“西境已残,死守无用。东进驰援,既能救百姓,也能寻一条生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愿意走的,跟我走;想留的,我不勉强。驿站的粮食、农具,都留给你们。”
沉默蔓延了片刻,士兵们你看我我看你。
忽然,一个年轻士兵举起了长枪:“校尉去哪,我就去哪!夜袭沙陀,你没让我们失望!”
“对!跟着校尉,死也值!”
“杀了李嵩那奸贼,为弟兄们报仇!”
响应声此起彼伏,每个人眼里的茫然,渐渐被斗志取代。
自林缚接手以来,他用改良的弓箭打退过流寇,用屯垦的粮食让大家吃饱饭,早已成了这群残兵的主心骨。
张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长枪重重一顿:“校尉,我老张跟着你!就算饿死在路上,也比窝在西境等死强!”
林缚点点头,心头一暖。乱世之中,最难得的就是这份信任。
“好!接下来两日,休整备战,清点军备,修补兵器!”
接下来的两日,驿站里忙得热火朝天。
士兵们分成两队,一队翻晒粮食、打包野菜,一队在院子里修补兵器。
林缚蹲在铁匠铺前,用炭火在地上划着图纸。
“弓箭的弓弦换粗麻,再缠上兽皮,射程能远三十步;盾牌内侧划凹槽,增强握持力。”
铁匠老王眯着眼看图纸,手里的铁锤敲得叮当响:“校尉这法子新鲜,我试试!”
烧红的铁器浸入水中,冒出阵阵白烟。
张猛领着人打磨箭头,每一个都磨得锋利无比,还在上面钻了小孔。“这样射出去,穿透力更强,就算穿了铠甲也能扎进去!”
士兵们互相帮忙,有的缝补衣袍,有的晾晒草药,有的练习弓箭。
院子里的笑声,是这几日来最轻快的声响。
出发那日,风很大,沙尘迷眼。
林缚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身后的驿站——断壁残垣间,还留着他们屯垦的田地、修补的兵器。
这里是他们挣扎求生的地方,是失去弟兄的地方,也是燃起希望的地方。
他勒住马缰,深深看了一眼,才调转马头向东。
士兵们排成队列,沉默地跟在后面。
马蹄踏过沙丘,扬起阵阵尘土,将驿站的影子渐渐淹没。
东进的路比想象中更难。
沿途处处是残垣断壁,田地里的庄稼早已被战火焚毁,只剩下焦黑的秸秆,像一根根枯骨。
偶尔能看见废弃的村落,屋顶塌了大半,院墙上弹痕累累,门口挂着的玉米穗早已干瘪,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走了不到半日,前方传来细碎的哭声。
林缚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翻身下马,拨开路边的灌木丛,心脏猛地一缩。
一群百姓正扶老携幼地逃亡,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孩童的哭声嘶哑得像小猫叫,老人拄着拐杖,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
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嘴唇干裂,闭着眼睛,只剩微弱的呼吸。
妇人边走边哭,泪水混着尘土,在脸上划出两道黑痕。
见了林缚等人,百姓们先是惊恐,纷纷后退,有的甚至藏到了树后。直到看清他们身上的铠甲,不是叛军的样式,才渐渐放下戒备。
“将军,救救我们!”
一个老丈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头撞在石头上,渗出血来,“靖安藩的叛军杀过来了,我们的村子被烧了,粮食也被抢了!”
林缚连忙扶起老丈,他的手干瘦得像柴火,浑身都在发抖。
“老丈,起来说,叛军现在在哪?占了哪些城池?”
老丈抹着眼泪,断断续续地说:“叛军主将是李虎,李嵩的侄子,凶悍得很。已经占了青州、徐州、济州三城,下一步怕是要打永宁城了!”
他指着东方,声音里满是绝望:“我们一路逃过来,路上饿死、病死的人,能堆成山啊!将军,求求你,救救永宁城的百姓!”
林缚心头一紧,永宁城是中原腹地的重镇,一旦失守,沙陀和叛军联手,整个北方都将落入敌手。
他看了一眼身边疲惫的士兵,又看了看眼前绝望的百姓,握紧了拳头。就算粮草不足,就算兵力薄弱,这永宁城,他必须救。
“老丈,你们跟在我们后面吧。”
林缚声音放缓,“我们正要去永宁城,会护着你们的。”
百姓们闻言,纷纷跪倒在地,哭着道谢。
林缚让士兵们分了些干粮给他们,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心头沉甸甸的。
队伍继续东进,路上不断有逃亡的百姓加入。
他们大多手无寸铁,只能跟在军队后面,靠着士兵们分拨的少量干粮勉强支撑。
走了三日,粮草越发紧张。
士兵们每餐只能喝稀粥,里面掺着野菜,能数清米粒的数量。
身上的伤口因为营养不良,愈合得很慢,一碰就疼。
不少人脚底磨出了血泡,走路一瘸一拐,却没人抱怨。
他们看着身边的百姓,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孩子,就想起了西境的自己。
这日傍晚,队伍抵达一处岔路口。
远远望去,路口旁的土坡上,插着靖安藩的黄色旗帜,几个叛军士兵正端着长枪,盘查过往的行人。
叛军士兵穿着崭新的铠甲,腰间挂着酒壶,说话时趾高气扬,对过往的百姓非打即骂。
一个老妇人因为动作慢了些,就被一脚踹倒在地。
“校尉,是靖安藩的封锁线。”
亲兵低声禀报,“看这架势,防守得还挺严。土坡上有十几个,树林里怕是还有伏兵。”
林缚蹲在草丛后,借着夕阳的余晖仔细观察。土坡地势较高,能俯瞰整个路口。
两侧的树林枝繁叶茂,确实是设伏的好地方。
他摸了摸怀里的干粮袋,已经空了大半。
“我们的粮草只够再撑一日,必须尽快突破封锁线。”
林缚沉声道,目光扫过身边的士兵:“天黑后行动,张猛带三十人,用改良的弓箭压制树林里的伏兵。剩下的人,跟着我从路口强行突破。”
士兵们点了点头,开始各自准备。
有人检查弓箭,将磨好的箭头安上;有人打磨兵器,让弯刀闪着冷光。有人将剩下的干粮分食干净,哪怕只是一口野菜粥。
夜幕缓缓降临,荒原上静得只剩下风声。
叛军的篝火在土坡上燃起,火光摇曳,映出他们嚣张的身影。
林缚趴在草丛里,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却挡不住他眼里的锋芒。
他抬手看了看天,月亮还没出来,正是行动的好时机。
一场生死突围,即将开始。而这,只是东进驰援的第一步,前路漫漫,战火纷飞,但他知道,只要这群弟兄在,就没有跨不过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