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二章:不安
晚上七点,城东的私人会所。
这次的场合比之前更私密,来的都是纪勋私交比较好的生意伙伴,七八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灯光柔和,气氛比大型宴会轻松得多。
徐姿换了衣服,坐在纪勋旁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这场饭局上,一直在找机会跟纪勋单独说话。
纪勋倒是看不出什么异常,跟桌上的人聊着行业动态、投资方向,偶尔端起酒杯跟人碰一下,姿态从容。
吃到一半,纪勋起身去了洗手间。
徐姿等了三十秒,也找了个借口离席。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她走过去的时候,纪勋正站在洗手台前擦手,从镜子里看到她,表情没什么变化。
“纪总,我下午发的消息——”
“看到了。”纪勋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过身靠在洗手台上,双手插进裤兜,姿态随意,“顾霓在查合约的事,我知道。”
徐姿愣了一下:“你知道?”
“陈舟上周就发现了,有人在翻他桌上的文件。监控调出来看了,是技术部的一个实习生,顾霓安排进来的。”纪勋的语气很平淡,“那个人已经被调离了,转到不需要接触敏感文件的其他部门。”
徐姿张了张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除了让你担心,还能有什么用?”纪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你做好你该做的事就行,这些事我来处理。”
这些事我来处理。
这句话本该让人安心,但徐姿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反而更重了。
“如果顾霓真的找到了合约文件呢?”她问,“如果她把文件公开了呢?”
纪勋沉默了一下。
“合约只有两份,原件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除了我和陈舟没人知道密码。复印件在陈舟的加密硬盘里,没有联网,外人打不开。”
“可她说——”
“她说她找人盯着陈舟的工位,想找到文件。”纪勋打断她,“但陈舟从来不会把合约相关的文件放在工位上。她查不到。”
徐姿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下午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有点蠢。
这个男人,做任何事都滴水不漏。他签合约的时候就想到了所有的风险,做好了所有的防范措施。顾霓以为自己在暗处,其实她的一举一动都在纪勋的视线范围内。
“那顾霓安排进来的那个人……”徐姿犹豫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办?”
“让她待着。”纪勋的语气淡淡的,“她现在在无关紧要的岗位上,接触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让她留在公司里,比把她赶走更有用——她走了,顾霓还会安排新的人进来,又要重新排查。不如让她待在一个被监控的位置上,翻不出什么浪。”
徐姿看着纪勋那张冷淡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这个男人心思缜密到可怕的程度。顾霓以为自己在布局,其实她自己才是网里的鱼。纪勋早就把她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只是没有收网而已。
他在等什么?
徐姿没有问出口,因为她知道答案——他在等顾霓自己放弃。毕竟是认识二十年的人,他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给对方留了最后的体面。
“走吧。”纪勋直起身,走回宴会厅。
徐姿跟在他后面,脚步比他预想的要快,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纪勋侧头看了她一眼:“急什么?”
“没急。”徐姿放慢了脚步,脸颊微微发热。
回到饭桌上,一切照旧。徐姿继续扮演那个得体的“纪勋女友”,微笑着跟人寒暄,偶尔被问到就说几句场面话。
但她的心里,那颗叫做“不安”的种子已经埋下了。
顾霓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在查合约的事,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有计划、有步骤、有资源地推进。她能让自己的朋友帮忙发帖,能让技术部的实习生去翻陈舟的文件,能收买公司里的人为她通风报信。
这次失败了,她还会再试。下次失败了,她还会继续。
只要合约存在一天,这颗雷就随时可能爆炸。
徐姿想到这里,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试图把那股焦虑压下去。
晚上十点,返程的车上。
徐姿换了平底鞋,缩在座椅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
纪勋开着车,车内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低沉声音。
“你今天下午那条消息,”纪勋忽然开口,“措辞改了三次才发出来。”
徐姿一愣:“你怎么知道?”
“输入状态显示了好几次,打字又删除,反反复复。”纪勋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在犹豫什么?怕我觉得你小题大做,还是怕我不管你?”
徐姿被他说中了心事,脸微微发热。
“我就是……不太确定这件事值不值得跟你说。”她小声说,“毕竟你是纪总,每天要处理那么多大事,我怕你嫌我烦。”
“合约出现问题,不是小事。”纪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叩了两下,“以后这种事,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犹豫。”
徐姿点点头:“知道了。”
车子停在她住的小区门口,徐姿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徐姿。”纪勋叫住了她。
她回头。
纪勋依然看着前方,没有看她。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
“合约的事,我会处理。”他说,“你不用担心。”
徐姿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下了车,关上车门。
黑色轿车在路边停了一会儿,然后缓缓驶离,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徐姿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攥着那盒润喉糖——刚才在车上她没忍住吃了一颗,顺手塞进了包里。
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凉丝丝的。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小区里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路灯下站着一个女人。
顾霓。
她穿着白天的灰色套装,枣红色丝巾已经解下来了,拿在手里。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疲惫、不甘、愤怒,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固执。
“徐姿。”她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徐姿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但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
“顾小姐,这么晚了,有事吗?”
顾霓没有回答,而是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我今天去找他了。”她忽然说,“在你们应酬之前。”
徐姿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跟他说,我知道你们之间是假的。”顾霓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说我有证据,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让全公司都知道。”
徐姿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然后呢?”她问。
顾霓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他说,就算合约是假的,他对你也早就不是假的。”
夜风吹过,桂花纷纷扬扬落下来,洒在两个女人之间的地面上。
徐姿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那句话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重复——他对你也早就不是假的。
不是假的。那是什么?真的吗?
她看着顾霓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这句话的真伪。但顾霓的眼睛里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更像是某种释然,或者说,是某种终于认输之后的空洞。
“我追了他十年。”顾霓的声音低了下去,“十年,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看一个人。”
她看着徐姿,眼眶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徐姿,说实话,我恨你。”她说,“但恨也没用。他不爱我,从来就没有爱过我。就算没有你,也会有别人。”
她说完,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一下一下,像某种仪式般的退场。
徐姿站在原地,看着顾霓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街角的转弯处。
她掏出手机,打开跟纪勋的对话框。
下午发的那条消息还在,措辞改了三次才发出来——“纪总,我有重要的事情需要跟您面谈,关于合约的安全问题。”
他的回复在下面,隔了四个小时才来,只有五个字:“今晚见面谈。”
徐姿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在输入框上悬着,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一行,又删掉。
最后她什么也没发。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进单元楼,上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到电梯镜面里自己的脸——脸颊泛红,眼睛很亮,像一个正在经历某种重大时刻的人。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几十公里外的城西,纪勋的车还停在路边。
他靠在驾驶座上,车窗半开,夜风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徐姿的对话框。
那个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的输入状态,持续了很久。
最终,他什么也没发。
锁屏,发动车子,汇入深夜的车流。
这个夜晚,两个人都在犹豫。
一个人犹豫该不该问,一个人犹豫该不该说。
而那份合约,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在风中轻轻晃动,随时可能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