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四章:众说纷纭
上午九点,公司内部彻底炸了。
邮件虽然已经被IT部门紧急屏蔽,但那一个多小时的空窗期已经足够让消息传遍整个公司。每个部门、每个群聊、每个茶水间,所有人都在讨论同一件事。
“那个实习生徐姿,跟纪总签了合约,假装女朋友,免除赔偿还有一千万报酬。”
“二十八万追尾赔偿?实习生赔得起吗?肯定是有预谋的。”
“你看了合约没有?条款写得清清楚楚,禁止动心、禁止恋爱、出问题要赔五百万——这哪是恋爱协议,这比商业合同还冷血。”
“纪总那种人会做这种事?我不信。”
“文件都摆在那里了,签字笔迹都有,还有什么好不信的?”
“那个徐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了钱什么都愿意干。”
“话也不能这么说,一千万,换你你不签?”
“问题是人家有二十八万赔偿压着,不签也得签吧?这不就是趁火打劫吗?”
讨论的声音从最初的震惊、好奇,渐渐转向了某一个更集中的方向——审判徐姿。
因为纪勋不在,因为纪勋是CEO、是公司的神、是不可触碰的存在。所有人都不敢骂他,于是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到了那个“好欺负”的实习生身上。
拜金、虚荣、不要脸、心机婊、靠身体上位。
这些词像刀子一样,从各个角落飞向徐姿。
而她坐在行政部的角落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一封一封地看着那些邮件。
不是自虐,是想搞清楚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她翻到一封邮件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这封邮件的发件人显示是技术部的一个员工,但邮件的发送时间跟她到公司的时间几乎重合。那个员工平时九点才到公司,不可能在八点半之前发出邮件。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在用别人的账号发送邮件,或者这些账号本身就是为了这件事注册的小号。
137封邮件,来自137个不同的发件人,但真正操作的人可能只有几个。
这是一次精准的、有组织的、大规模的定向爆破。
徐姿的脑海深处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顾霓。
那个夜晚之后,顾霓消失了。不是放弃了,而是在准备一个更大的动作。她说她爱了纪勋十年,十年都得不到的人,凭什么被一个签了合约的实习生轻易抢走?
恨意能让人做出任何事。
徐姿拿起手机,发现纪勋给她发了条消息:“在公司别动,我来处理。”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回什么。“好的”太轻了,“我害怕”太重了,“你为什么不早点把合约销毁”充满了指责——而她知道这不全是纪勋的错。
是她自己签的字,是她自己贪那一千万,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怪不了别人。
徐姿关上手机,继续翻那些邮件。
她想知道那份合约是怎么流出去的。
保险柜有密码,加密硬盘有密码,除了纪勋和陈舟没人能打开。除非——有人拿到了纸质版。
纸质版只有两份。一份在她手里,一直锁在出租屋的抽屉里。另一份在纪勋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她手头那份还在,她出门前还确认过。
那流出去的只能是纪勋那份。
徐姿的心往下沉了沉。
纪勋的保险柜密码,除了他和陈舟,还有谁知道?
不,她不能怀疑陈舟。陈舟是纪勋最信任的人,经手了合约的所有细节,如果他想泄密,早就泄了,不用等到今天。
那是谁?
徐姿想起来,那天在走廊里听到顾霓打电话,她说“陈舟那边我已经找人探过口风了”。探口风不是拿到文件,她只是在试探,在确认合约是否真实存在。
但最后她拿到了完整的扫描件。
这说明有人进入了纪勋的办公室,打开了保险柜,把文件拿出去扫描,然后再放回去。
这个人,一定有密码。
徐姿的脊背一阵发凉。
她拿起手机给纪勋发了条消息:“保险柜密码还有谁知道?”
过了一会儿,纪勋回复:“我和陈舟。还有一个人——顾霓。很多年前告诉过她一次,后来忘了改。”
徐姿闭上眼睛。
真相像一块巨石,砸在她心口。
顾霓拿到了密码,找人打开了保险柜,复印了合约,然后用批量注册的小号群发了全公司。
她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毁掉一切的机会。
中午,徐姿没有去食堂。
赵姐帮她带了份饭回来,放在桌上,她没吃。
不是不饿,是吃不下。胃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塞不进去。
她登录了公司的内部论坛。
意料之中的热闹。
置顶帖是一个热心的同事整理的“事件时间线”——从徐姿入职、撞破顾霓纠缠纪勋、被临时拉去挡枪,到合约签订、出席各种场合、见家长,再到今天合约曝光。时间线整理得清清楚楚,连配图都有——有些是从公司监控截的图,有些是偷拍的照片,有些是她朋友圈里的自拍被人保存下来的。
评论区已经盖了上千楼。
徐姿一页一页往下翻,看到那些评论的时候,手指在鼠标上越握越紧。
“实习生月薪五千,签个合约就赚一千万,这钱也太好赚了吧?”
“纪总这是被逼到什么程度了,宁愿花一千万找个假女友也不愿意接受顾霓?”
“你们有没有想过,也许纪总对她是真的?合约是真的,感情也可能是真的啊。”
“楼上的太天真了吧?合约里白纸黑字写着‘不得对甲方产生真实感情纠葛’,这能是真的?”
“不管真的假的,这个徐姿都不是什么好人。为了钱什么都肯干,脏。”
“我觉得她挺可怜的,被纪总拿捏得死死的,二十八万赔偿压在头上,不签能怎么办?”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自己要签的,又没人逼她。”
“你们别忘了,那个追尾说不定也是故意的。知道那是纪总的车,故意撞上去的。”
徐姿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手指终于停下来了。
故意的?
她故意撞上去的。她想起那个雨天,那辆黑色跑车,那个她这辈子第一次亲眼见到的车标。她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这得赔多少钱?
她蹲在雨里发抖,手忙脚乱地道歉,全身湿透,膝盖磕破了皮,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她故意让自己背上二十八万的债务,故意让自己每天晚上睡不着觉,故意让自己从一个还算体面的小白领变成一个要靠跑外卖还债的穷光蛋?
她想笑,但笑不出来。
“叮”的一声,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是林小溪发来的:“姿姿,论坛上的评论你别看了,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就乱说。”
徐姿回复:“好,不看了。”
但她还是继续往下翻。
不是自虐,是想看看这些攻击到底到了什么程度。只有知道敌人手里有多少箭,才能决定往哪里躲。
有一条评论引起了她的注意,不是攻击她的,而是在分析合约泄露的原因。
“合约是扫描件,不是拍照,说明是有人拿原件去扫描的。能拿到原件的人,不是纪总就是陈助理,或者那个实习生自己。你们想想,谁最有可能主动泄露这份合约?”
下面的回复清一色指向了徐姿。
“肯定是那个实习生啊,想红想疯了。”
“说不定是想逼纪总承认关系,结果翻车了。”
“最毒妇人心,一边收钱一边搞事。”
徐姿看着那些评论,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她想说不是她,想说她什么都没做,想说她才是最不想让合约曝光的那个人。但她说不了,因为在所有人的预设里,她就是一个为了钱不择手段的女人,她说的话谁会信?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带着春天特有的温暖。但她感觉不到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下午两点,人力资源部的人来了。
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女人,表情严肃,走到徐姿的工位前。“徐姿,麻烦你跟我们来一趟。”
徐姿站起来,跟着她们走进电梯。
赵姐在身后喊了一句:“周主管马上就回来,你有什么事等——”
电梯门关上了。
人力资源部在二十楼,比行政部高了八层,但比三十八楼低了十八层。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像极了徐姿此刻的处境——不是最底层,但也够不到任何可以拉她一把的人。
会议室里,两个HR坐在她对面,桌上摆着一台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亮着。
“徐姿,我们今天找你来,是想了解一下关于那份合约的情况。”左边的HR开口,声音公式化的礼貌,“你可以选择不说话,也可以联系律师。但我们希望你能配合公司的调查,把事情说清楚。”
徐姿看着那台录音笔,沉默了几秒。“合约是真的。”她说,“我签了字。”
两个HR对视了一眼。“合约的内容——免除二十八万赔偿、支付一千万补偿金——这些都是真的?”
“是。”
“你跟纪总之间,是纯粹的合约关系?”
徐姿张了张嘴。她想说是的,纯粹的合约关系,只是甲方乙方,只是债主和欠债人。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了。
因为她在犹豫。她在犹豫“纯粹的合约关系”这几个字是不是真的。
如果一个月前她可以毫不犹豫地说“是”,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HR见她不说话,又问了一遍:“徐姿,你跟纪总之间,除了合约之外,是否有其他关系?”
徐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没有。”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她不能说有。因为她不知道纪勋对她到底是什么态度,不知道他的那些温柔是真是假,不知道他们之间除了那张纸之外,还剩下什么。
她不能在不知道答案的情况下,替纪勋做决定。
两个HR又问了几个问题——合约签订的经过、追尾事故的经过、纪勋是否利用职务之便对她进行过不当要求。徐姿一一回答了,除了必要的事实陈述,她没有多说一个字。
四十分钟后,谈话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