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章:耳朵红了
这个人,永远要把一切行为包装成“公平交易”“等价交换”,好像不这样说,就会暴露什么不想暴露的东西。
徐姿深吸一口气,把那份协议放回桌上。
“纪总,这份协议我不能签。”
纪勋的眉心微微拧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跟你做任何交易了。”徐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管是合约,还是债务清偿,我都不想再跟你有任何金钱上的往来。”
纪勋看着她,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徐姿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我想说,如果那六万块钱你退给我,我会重新转给你。二十八万,我会一笔一笔还清。不是因为我清高,不是因为我不缺钱——我缺,我真的很缺。但我不想再让钱把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复杂了。”
她停下来,咽了咽口水,继续说。
“纪总,我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对你的感觉,不是因为合约,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你对我的那些好让我产生了错觉。”徐姿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声音反而比刚才更稳了,“是因为你就是你。一个嘴硬心软、做了好事偏要装作什么都没做、明明在护着别人却死不承认的人。”
纪勋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不是惊讶,不是感动,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看穿了最不想被看穿的部分,想躲又躲不掉,只能站在那里,任由那层保护了他很多年的壳子被人敲碎。
“我知道合约上写了不能动心。”徐姿的声音轻了下去,“我也知道动了心要赔五百万。但纪总,我赔不起。我不是故意违反合约的,我就是控制不住。你要是想追究我的违约责任,我认了。但你让我把话说完成吗?”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纪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说。”
“我喜欢你。”徐姿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但眼神没有躲闪,“不是合约里的那种喜欢,是真的喜欢。从你递给我药膏的那天晚上就开始了,只是我一直不敢承认。我怕你对我好只是因为合约,怕我动心了你会笑话我,怕到头来只有我一个人当真。”
她吸了吸鼻子。
“但昨天我想明白了。就算你对我没有感觉,就算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在自作多情,我也不想再骗自己了。我喜欢你,这是事实。我不需要你回应,也不需要你负责。我只是觉得,在这一切结束之前,我应该让你知道。”
完了。
她把憋在心里这么久的话,全部说出来了。
没有草稿,没有排练,没有事先想好的措辞,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徐姿说完,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她不敢看纪勋的表情。
她怕看到他皱眉,怕看到他冷漠,怕听到他说“你想多了”“我只是在执行合约”“我对你没有任何超出甲方的感觉”。
漫长的沉默。
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然后纪勋开口了。
“说完了?”
声音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听不出任何情绪。
徐姿的心沉了下去。
“说完了。”她说,声音闷闷的。
“那轮到我了。”
徐姿抬起头,发现纪勋已经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绕过桌子,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解开一粒扣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放松很多。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跟平时完全不同——平时那双眼睛里只有冷淡、疏离、拒人千里,现在那里有光,有温度,有某种压抑了很久终于不想再压抑的东西。
他在她面前站定,距离不到一步。
“徐姿,你听好。”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合约是假的,但我对你的感情,从来就不是假的。”
徐姿的眼泪,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掉了下来。
“你签合约那天,问我会不会肢体接触太多,我说可以尽量少。”纪勋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就想说但一直没说的故事,“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少吗?不是怕你配合不好,是怕我自己控制不住。”
徐姿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你在晚宴上掉蛋糕、喝酒呛到,我嘴上说你不合格,心里觉得你怎么那么可爱。”纪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徐姿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不是社交场合那种标准化的弧度,而是从心底里漾出来的、带着温度的笑,“我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觉得一个人笨手笨脚的样子可以这么好看。”
徐姿哭得说不出话。
“你脚磨出水泡,我让陈舟准备了药膏。”纪勋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她脸颊上的泪痕,“不是因为你是我合约女友,是因为看到你一瘸一拐的样子,我心里不舒服。那种不舒服,我这辈子只在你这儿感受过。”
“你说你分不清我对你的好是真是假,那我告诉你——你被人在论坛上发帖子的时候,我让人删了两次都没删干净,气得砸了一个鼠标。你被人泼咖啡的时候,我让陈舟调了三天监控,查出来是谁干的,当天就把人辞了。你被人贴大字报的时候,我让法务部拟了律师函,准备起诉那个贴大字报的人,被陈舟劝住了,说这样会让事情闹得更大。”
他顿了顿。
“你觉得,一个需要靠合约才能跟女人相处的男人,会做这些事吗?”
徐姿摇头,摇头的时候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她哭着问,“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合约第四条——‘不得对甲方产生真实感情纠葛’。”纪勋苦笑了一下,“我怕我说了,你会有压力。怕你觉得我在用合约绑架你的感情。怕你明明不喜欢我,却因为那一千万不敢拒绝。”
徐姿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哭着笑着,狼狈极了。
“纪总,你签合约的时候定那条规则,是不是怕自己先动心?”
纪勋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不是。”他说。
“你骗人。”
“……”
“你耳朵红了。”
纪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然后把那只手放下来,清了清嗓子。
“那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合约作废了,第四条也不存在了。”
他看着徐姿,目光认真得不像话。
“徐姿,我喜欢你。不是合约里的喜欢,是真的喜欢。从你撞了我的车那天就开始了。”
“那天你蹲在雨里道歉,全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看起来狼狈极了。但你抬起头看我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这辈子都没在别人眼睛里见过。”
徐姿已经哭得不成样子了。
她想过很多次纪勋会怎么回应她的告白——也许会冷漠拒绝,也许会礼貌婉拒,也许会沉默不语。她甚至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告诉自己“说出来就好,不需要结果”。
但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些。
没想到那个高冷毒舌、口是心非、打死都不肯承认自己在意的男人,会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每一句都是她没听过的,每一句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那些不敢碰触的房间。
“可你说过,你的感情从不廉价。”徐姿吸着鼻子说,“我这么便宜就拿到了,是不是不太符合你的人设?”
纪勋看着她,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力道不重,但声音很响。
“谁说你便宜了?”他皱着眉,语气嫌弃得要命,但眼睛里全是笑意,“二十八万赔偿、一千万补偿金,你现在是全中国最贵的实习生。”
徐姿捂着额头,哭着哭着笑了起来。
门口传来一声轻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