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吃回本
孟伊楦在凌晨四点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人叫醒的。
有人隔着帐篷的防水布敲了三下,节奏均匀,力度克制.
她拉开帐篷拉链,看见谢枘蹲在外面。
他的左半边脸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鸢尾花的花瓣上凝着露水,每一滴都像一颗缩小的月亮。
“你凌晨四点敲我的帐篷,最好是有重要的事。”孟伊楦揉了一下眼睛。
“我给你带了早饭,松针茶和压缩饼干。军用版。”
“你凌晨四点给我送军用压缩饼干?”
“我今天走前面,我怕没机会给你送早饭了。”
孟伊楦看着他。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一端是他右半边人的轮廓,另一端是一棵扭曲的、开满花的树的形状。
“进来。”她往帐篷里退了一步,掀开门帘。
谢枘犹豫了一下,弯腰钻了进去。
帐篷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碰在一起。
他把搪瓷杯放在两人中间的地垫上,杯子里的松针茶冒着微微的热气。
“你的幻觉昨晚还出现过吗?”
“没有。”
孟伊楦掰了一块压缩饼干塞进嘴里,“那只猫走了之后就没再回来。”
“猫长什么样?”
“灰色的。普通的猫。左边耳朵上有一个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块。”
“那是我以前养的猫。”
孟伊楦停住了咀嚼的动作。
“你养过猫?”
“在研究所的时候。”谢枘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那片木质化的皮肤。
“叫年轮。因为它的毛是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后来我感染了,把它送给了隔壁实验室的小王。”
“年轮的左耳上有一个缺口?”
“被流浪猫咬的。我带它去医院缝了三针。你昨晚看到的幻觉,是我记忆里的猫。不是你的。”
孟伊楦把嘴里的饼干咽下去,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幻觉系统,调取的不是你自己的记忆。是我传给它的。”
“什么意思?”
“我的花蜜里的毒素,含有我的神经信号片段。”
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当你接触我的花蜜,毒素进入你的血管,我的记忆就会像种子一样种进你的神经系统。你昨晚看到的不是你的幻觉,是我的记忆。”
“所以你的猫,现在在我的脑子里?”
“暂时,等毒素代谢完了就会消失。”
“会消失多久?”
“根据你的肝肾功能和代谢速度,大概二十四到三十六小时。但每次接触都会重新植入。接触越多,记忆的留存时间就越长。”
“如果长期反复接触会怎样?”孟伊楦问。
“我的记忆会永久性地写入你的神经系统。”
“你会拥有不属于你的记忆。你会梦见我没去过的地方。你会对我不认识的人产生感情。”
他停顿了一下。
“你会分不清哪些是你的,哪些是我的。”
孟伊楦把手里的饼干放下,看着他的眼睛。
“你之前没告诉我这个。”
“之前我不知道,我也是昨晚才发现的。你的幻觉出现了我的猫,这意味着毒素的神经信号传递是双向的。不只是把我的恐惧传给你,还会把我的记忆也传给你。”
他看着她的左手背,那片蓝色的叶脉纹路在帐篷的昏暗光线下微微发光。
“你现在手上有我的花蜜,血管里有我的毒素,脑子里有我的猫。”
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正在变成你身体里的一棵树。根系穿过你的皮肤,长进你的神经。就算我死了,我的记忆也会在你脑子里继续活着。”
孟伊楦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片纹路。
蓝色的叶脉在皮肤下缓慢地脉动,频率和谢枘的心跳同步。
她之前给他测过那么多次脉搏,五十二次每分钟的节奏已经刻进了她的肌肉记忆里。
“你的心跳,五十二次。”
“什么?”
“你手背上的花蜜残留,在跟着你的心跳脉动。”
她把左手举到他面前,“不是我的。是你的。它在我体内活着。”
谢枘看着那片纹路,沉默了很久。
“你应该把它洗掉。”
“等吃完早饭。”孟伊楦把手收回来,继续掰饼干。
“你凌晨四点把我叫醒,我得把这一顿吃回本。”
“军用压缩饼干一块的成本是四块六。”
“那我得吃三块才能回本。”
她从饼干包装里又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谢枘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件事荒诞得可笑。
“你笑什么?”孟伊楦嘴里塞着饼干,含含糊糊地问。
“我没笑。”
“你的嘴角在上扬。”
“那是面部肌肉的不自主痉挛。”
“痉挛是快速的、不自主的肌肉收缩。你的嘴角上扬持续了三秒钟,速度均匀,是主动控制的。”
“你能不能不要在我脸上用你的诊断技术?”
“不能,这是我对你做的唯一一件不用签书面申请的事。”
谢枘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
不是面部肌肉的不自主痉挛,是真的笑了。
笑容从右半边脸开始,蔓延到左半边的时候被鸢尾花挡住了,但从花瓣的缝隙里能看见他的嘴角在微微抽动。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我知道。”
“你知道你奇怪,但你不在乎。”
“在乎有用吗?”
孟伊楦把搪瓷杯里的茶喝完,站起来,帐篷的高度不够她站直,她只能弯着腰。
“我五岁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六岁被退学。七岁换了三所学校。八岁心理评估师告诉我妈,我的情感共情能力在同龄人的倒数百分之一。从那天起我就不在乎了。”
“不在乎什么?”
“不在乎自己奇怪。”
她把睡袋卷起来塞进背包,“我花了一年的时间学会假装正常。笑的时候嘴角该弯多少度,听人说话的时候多久点一次头,别人难过的时候该说什么话。我学得很好。好到后来没有人再觉得我奇怪。”
她拉上背包的拉链,转过身看着他。
“但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没有让我假装。你知道我没有情感模块,但你不在乎。你让我给你削树皮的时候没有问我‘你难过吗’。你让我给你做手术的时候没有问我‘你会害怕吗’。你需要的不是我的表情,是我的手。”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你的刀呢?”
“什么刀?”
“今天进矿道,要开路,你总不能用牙咬。”
谢枘从腰间抽出一把柴刀。
刀柄是用木头削的,缠着防滑的麻绳,刀刃上有些许锈迹,但刃口被磨得很亮。
他把刀递给她,刀柄在她掌心里硌了一下,麻绳的触感粗糙而温热。
“这把刀是你做的?”孟伊楦问。
“刀柄是,刀片是之前观测站留下的。我把它重新磨了,磨了三天。”
“为什么磨三天?”
“因为第一天右手没力气,第二天找到了窍门,第三天是习惯了。没事做的时候磨刀,时间会过得快一些。”
孟伊楦把柴刀别在腰带上,拎起背包,拉开了帐篷的门帘。
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空从深紫色过渡到浅橙色。
“出发。”
两个人沿着孟伊楦之前追踪鹿的路线向东走。
谢枘走在前面,孟伊楦跟在后面。
“你走前面,但你走得比我慢。”
“我是在探路。”
“你是在乌龟竞走。”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你的速度是每分钟四十米。正常人的步行速度是每分钟八十米。你是正常人的一半。”
“那你可以走前面。”
“你说的,你需要一个已经感染的人在前面探路。”
“我说的,但我现在后悔了。你的嘴比我的花还毒。”
“你的花毒性能致死,我的嘴只能伤人自尊。”
“伤人自尊就不算伤害了?”
“算,但你会原谅我的。因为你没有情感模块。”
“谁说我没有?”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林子里的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甜味。
那是伊甸园特有的气味,混合着花香和木质腐败的气息。
谢枘加快了脚步。
不是快了一点点,是快了很多。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孟伊楦在后面问。
“你说我走得慢。”
“我说你走得慢,不是让你摔跤。”
“我没摔跤。”
话音未落,他的左脚踩在一块长满苔藓的石头上。
石头一滑,整个人往前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