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一线生机
孟伊楦第二天没来。
谢枘坐在门口等了三个小时,从太阳升起到日头正中,期间跟左手背上那朵最大的鸢尾花进行了长达四十分钟的无声对峙。
花没理他,他也就不说了。
最后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屋里,把昨天翻出来的那盒抗毒素重新码整齐,又对着天花板数了四十分钟裂缝。
裂缝还是三百一十七条。
他有点失望。
第三天她来了。
来的时候动静不小。
谢枘听见远处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还有某种沉重的、拖拽式的脚步声,中间夹杂着人类特有的低声咒骂。
他走到门口,看见孟伊楦从林子边缘钻出来。
她拖着一头鹿。
孟伊楦一手拽着鹿的后腿,一手拎着她的腰包,脸上的表情像在拖一袋对她有深仇大恨的水泥。
“你需要帮忙吗?”谢枘问。
“不用。”
孟伊楦把鹿拖到门前的空地上,松开手,活动了一下手指,“你这里有刀吗?我的手术刀不够长。”
“你要做什么?”
“解剖。”
“这头鹿的肺叶里有木质纤维。我想看看早期感染在动物体内的形态。”
谢枘看着她。
他注意到她的防毒面具上多了两道新的划痕,左手的袖子被撕破了一截,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已经结了薄薄的痂。
“你昨天为什么没来?”
“在追这头鹿。”
孟伊楦蹲下来检查鹿的尸体,手指翻开鹿的眼睑看了看,“它跑得挺快。我从早上六点追到下午四点,最后它自己栽进一条沟里。”
“……你追了一头鹿整整十个小时?”
“十一个小时。”
孟伊楦纠正他,“中间停下来吃了两次压缩饼干。它的耐力比我想象的好。”
谢枘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身走回屋里,出来的时候右手拿着一把厨房用的剔骨刀,左手端着一个搪瓷杯。
“刀给你。”
他把剔骨刀递过去,又把搪瓷杯放在她脚边,“杯子里是热水。你先喝口水再弄。”
孟伊楦接过刀,没喝水。
她先把鹿翻了个面,让它的腹部朝上,然后用刀尖从胸腔下缘开始,沿着中线向上切开。
皮肤、肌肉、肋骨,一层一层地剥开,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犹豫。
谢枘蹲在旁边看着。
他受过完整的科研训练,做过无数次植物解剖,但动物解剖不是他的领域。
“你经常干这个?”他问。
“以前在屠宰场打过工。”
孟伊楦用刀尖挑开鹿的肋骨,露出胸腔内部。
“后来陈穗病了,我就没去了。”
“陈穗是你妹妹?”
“嗯。”
“多大了?”
“十七。”
谢枘没再问了。
他看见孟伊楦的手指在鹿的肺叶上停了一瞬,接着继续工作,用刀尖小心地剥离肺叶表面的薄膜。
鹿的肺叶看起来不太正常。
正常的肺应该是粉红色的、海绵状的,但这头鹿的右肺下叶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表面有细密的放射状纹路。
孟伊楦用刀尖轻轻戳了一下那个区域,质地坚硬。
“木质化。早期。大约在两周到三周之间。”
“能确定感染源吗?”
“不确定。但这片区域的孢子浓度确实比外围高。”
“如果母株真的存在,它应该在这片静默区的更深处。越靠近核心,感染程度越高。”
孟伊楦把刀放下,从腰包里掏出一支采样管,用镊子夹了一小块木质化的肺组织放进去。
她盖上采样管的盖子,在标签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头看谢枘。
“你的左手怎么样了?”
谢枘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左手。
那朵最大的鸢尾花比昨天更大了,花瓣的边缘开始出现一种暗金色的纹路。
“又长了一点。大约百分之零点五的增幅。按照这个速度,我可能在四十二天左右就会进入末期,比之前估算的快了三天。”
“为什么加速了?”
“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昨天被你抽了一管血。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这种病毒的变异性很高,每一个宿主的表现都不一样。”
孟伊楦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脆响。
她走到谢枘面前,伸出手,捏住了他的左手腕。
她的手指直接按在了那些蓝色鸢尾花的花瓣上。
谢枘整个人僵住了。
“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
“测脉搏。”孟伊楦面无表情地说。
手指在他手腕上摸索着寻找动脉的位置,“你的花瓣太厚了,我找不到血管。”
“你...你至少说一声。”
“说了,我刚才说了‘你的左手怎么样了’。”
“那不是——”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孟伊楦的手指终于按到了他的桡动脉上,她的指尖微凉,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能感受到皮肤下面那条血管的搏动。
“你的脉搏是五十二次每分钟。”孟伊楦松开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上面沾了一层极薄的淡蓝色花粉,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比正常偏低,但考虑到你的体温,这个心率还算合理。”
谢枘把左手缩回去,藏在身后。
他的表情还维持着平静,但右半边脸上那点仅存的血色已经消退了不少。
“下次,你要碰我之前,能不能先给个书面申请?”
“行。”
孟伊楦从腰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便利贴和一支圆珠笔,趴在鹿的尸体旁边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他。
谢枘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
“申请触碰谢枘的左手腕。用途:测量脉搏。申请人:孟伊楦。日期:第三天。”
他看着那张便利贴,嘴角抽搐了一下,“你是认真的?”
“你说要书面申请,这不是给了。”
孟伊楦把圆珠笔塞回腰包,蹲下来继续处理鹿的尸体。
谢枘站在原地看着那张便利贴。
他有种想笑的冲动,但他忍住了。
他把便利贴折好,塞进裤兜里。
“你今天还抽血吗?”他问。
“抽。”
“但不是现在。我需要你先吃一点东西,保持空腹状态下的血液样本我已经有了,今天需要一个餐后两小时的样本,用来观察抗体浓度与代谢的关系。”
“你连这个都考虑到了?”
“PubMed上有一篇论文专门讲这个。”
孟伊楦把鹿的内脏按顺序摆放在一张提前铺好的防水布上。
“德国的一个研究团队,用感染了类似真菌的植物做实验。虽然他们的研究对象是橡树不是人,但代谢规律是相通的。”
谢枘看着她把鹿的心脏、肝脏、脾脏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忽然觉得这画面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就像某个先锋艺术家的装置作品,名字大概叫《文明的代价》或者《我妹得了绝症所以我学会了剖鹿》。
“你有吃的吗?”孟伊楦突然问。
“压缩饼干。军用版。比你的民用版难吃三倍,但热量高五倍。”
“给我两块。”
“你不嫌弃?”
“我对食物的要求是:能吃。”
孟伊楦站起来,把防水布的四个角系在一起,做成一个简易的包裹。
“难吃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谢枘转身进屋,从储物箱里翻出两块军用压缩饼干。
包装是橄榄绿的,上面印着一行小字:“高能口粮,每日两片可满足成年人基础代谢需求。”
他撕开包装递给她,又顺手拿了一瓶水。
孟伊楦接过饼干咬了一口。
咀嚼了两下,停了。
“怎么了?”谢枘问。
“你说得对,确实比民用版难吃三倍。”
孟伊楦面无表情地继续嚼。
“我告诉过你了。”
“你没告诉我它的质地像在嚼沙子。”
“那个得你自己体会。”
谢枘在她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来,“有些体验是语言无法传递的。”
孟伊楦花了十五分钟吃完两块饼干,期间喝了半瓶水。
她把包装纸叠成一个整齐的方块塞进口袋,接着从腰包里掏出采血针和真空管。
“手。”她说。
谢枘把右手伸过去。
这次他主动卷好了袖子,肘窝朝上。
“你以前经常献血?”孟伊楦问,一边消毒一边扎针。
“每年两次。直到去年体检报告出来,我的血被标注为‘生物危害品’。”
针头刺入血管,蓝色的血液再次涌进采血管。
孟伊楦注意到这次的血液比两天前的更稠,流速更慢,管壁上的气泡也更多。
“浓度在上升。”她说。
“嗯。”
“我的身体在加速改造。按照这个趋势,再过一周,我的血就会完全变成铜基血蓝蛋白。到那时候,它的致幻毒性会比现在强十倍。”
“十倍?”
“保守估计。”
“实际上可能是十五倍到二十倍。因为铜基血蓝蛋白本身就是一种神经毒素,它的原始功能是麻痹猎物。对,你没听错,这种蛋白最早出现在某种深海蠕虫的体内,功能是麻痹小型甲壳类动物。”
孟伊楦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穿刺点。
“所以你的血,原本是用来麻痹猎物的。”
“对。”
谢枘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个小小的针孔,蓝色的血液已经凝固了,在皮肤表面形成一个靛蓝色的血痂。
“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正在变成一种植物和动物的混合体。植物的形态,蠕虫的血液,还有一个即将报废的人类大脑。”
他抬起头看着孟伊楦,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种可以被明确归类的情绪。
不是悲伤,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清澈的、不加掩饰的好奇。
“你说你要去找母株。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母株不存在呢?”
“想过。”
“如果不存在,你打算怎么办?”
孟伊楦把采血管收好,拉上腰包的拉链。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低头看着还坐在石头上的谢枘。
“如果不存在,我就用你的血给陈穗做治疗。控制剂量,监测反应,在致幻毒素造成不可逆损伤之前找到平衡点。也许不能根治,但至少能拖。拖到她成年,拖到医学进步,拖到有人找到真正的解药。”
“你对她倒是很有信心。”
“不是对她有信心,是对我自己。”
她转身走向那头被包裹好的鹿,弯腰把防水布包裹扛上肩膀。
五十公斤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她的膝盖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明天我还会来。带一套自制的气相色谱装置,测一下你血液中的毒素成分。”
“你还会自制气相色谱?”
“YouTube上有教程。”
谢枘坐在石头上,看着她扛着鹿消失在树林里。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张便利贴,展开来又看了一遍。
字迹还是那么工整,横平竖直,一丝不苟。
他把便利贴重新折好,这次没有塞回裤兜,而是夹进了那本皱巴巴的笔记本里。
夹在“第三天”那一页的旁边。
他在“第三天”的日记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她今天碰了我的花。手指是凉的。我让她下次给书面申请,她真的给了。”
他停下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她剖了一头鹿,吃了我的军用压缩饼干,说质地像嚼沙子。我觉得这个描述很准确。我吃了十一个月都没想出来这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