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那是我的蘑菇区
第四天,孟伊楦不仅自己来了,还带了一个行李箱。
谢枘远远看见她从林子里走出来,左手拖着那只褪了色的灰色行李箱,右手拎着一个用保鲜膜裹了十八层的可疑包裹。
背上还背着一个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丑的背包,荧光橙色,拉链坏了用鞋带系着,侧面挂了一只摇摇欲坠的保温杯。
“你搬家?”他靠在门框上问。
“装备。”
孟伊楦把行李箱拖到门口,松开手,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
“色谱装置、试剂、采样管、消毒设备、帐篷、睡袋、七天的口粮。”
“你打算住这儿?”
“不住你这儿,我在你屋子东边五十米的地方搭帐篷。离得近方便采样,又不会影响你的自我隔离。”
谢枘看了看东边五十米的方向。
那里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落叶,上方是几棵高大的松树,树冠交织成一张天然的遮雨棚。
“那块地是我的蘑菇培养区。”
“你的蘑菇已经被我踩了。”
“那一丛被你踩了,还有别的。”
“不过那片空地确实比较适合搭帐篷。地面排水性好,上方的树冠能挡住大部分孢子沉降。你选的位置不错。”
“我观察了两个小时才定的,你的观察力很强。”
孟伊楦蹲下来打开行李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仪器和试剂瓶,每一件都用泡沫纸包好,标签朝外。
“这不是夸奖。”谢枘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看着箱子里的东西。
一台被拆解后重新组装的小型气相色谱仪,外壳上贴着“华强北改装版”的标签。
一排水相针式滤器,孔径从0.45微米到0.22微米不等。
十几根色谱柱,用不同颜色的胶带做了标记。
还有一个恒温加热台,边缘被烙铁烫出了一圈焦痕。
他拿起一根色谱柱对着光看了看,“这些东西,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闲鱼。”
孟伊楦从背包里掏出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贴着一条裂痕,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
“色谱仪是废品回收站淘的,我自己换了加热丝和传感器。色谱柱是化工大学的实验室淘汰的,花了八十块。”
“八十块一根?”
“八十块六根。那个研究生急着毕业,清仓大甩卖。”
谢枘把色谱柱放回去,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他当了十二年研究员,见过的科研设备不是进口的就是定制的,价格后面跟着的零多到让人麻木。
眼前这个高中毕业的姑娘,用废品回收站和闲鱼拼出来的东西,虽然丑得令人发指,但能用。
“你有实验室安全培训的证书吗?”
“没有。”
“你知道气相色谱用的载气是什么吗?”
“高纯氦气。但我买不起,所以我用氮气替代。分辨率会下降大约百分之十五,但对于毒素成分的定性分析足够了。”
谢枘沉默了五秒钟。
“你自学的?”
他又问了一遍,语气比第一次多了一些东西。
“YouTube上有个MIT的公开课。一共二十四讲,我看了三遍。”
孟伊楦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的裂痕把桌面壁纸里那只猫劈成了两半,
“三遍?”
“第一遍没完全看懂,第二遍做了笔记,第三遍确认笔记没记错。”
谢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孟伊楦,她的头发用一个黑色发圈扎成马尾,发尾分叉严重,有几根白头发夹杂在黑色中间,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你多大了?”他问。
“二十三。”孟伊楦头也不抬,开始组装色谱仪的外接管线。
二十三,他三十四,差了十一岁。
“你妹妹呢?”他又问。
“十七,她是我妈的最后一个作品。”
“作品?”
“我妈生孩子像做实验。第一个,试配方;第二个,调参数;第三个,出成品。我是第二个,调参数那个。参数没调好,情感模块没装上。”
谢枘蹲回去,跟她平视。
“你这样说自己,不觉得——”
“不觉得。”
孟伊楦打断他。
“这是事实。我六岁的时候被学校退学,因为打了同桌。不是因为我生气,是因为他挡住了我的路,我评估了一下把他推开需要的力量,算错了,他肋骨裂了两根。”
“后来做了三次心理评估,结论是情感共情能力显著低于常模,冲动控制能力正常。我打他不是因为冲动,是因为计算失误。”
她终于抬起头看谢枘,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鱼的水。
“所以你不必用那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同情的,我不需要。”
谢枘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过了一会儿端着一个搪瓷杯出来。
杯子里是热水,水面上漂着几片干枯的叶子,颜色发黄发褐。
“喝。”他把杯子递给她。
“这是什么?”
“我自己烘干的松针茶。不是树皮,也不是年轮。纯植物材料,不含任何生物危害成分。味道不好,但比你那个保温杯里的凉白开强。”
孟伊楦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确实不好喝,涩中带苦,后调有一股松脂的辛辣。
但她没说什么,又喝了一口,随后把杯子放在地上继续干活。
谢枘就坐在旁边看她干活。
她的手指很灵活,拧螺丝、接管线、校准传感器,每一步都做得又快又准。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在连接色谱柱的时候,手指会微微颤抖。
不是紧张,也不是冷,而是某种他暂时还判断不出原因的生理反应。
“你的手怎么了?”他问。
“昨天搬石头的时候扭了一下。”
“左手还是右手?”
“左手。”
“伸过来。”
孟伊楦看了他一眼,把手伸过去。
谢枘接住她的左手,翻转过来看了看手腕。
没有红肿,没有变形,但他按压桡骨茎突的时候,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腱鞘炎,不是扭伤。是长期重复性劳动造成的。你多久没休息了?”
“什么叫休息?”
“你认真的?”
“我问的是定义。”
孟伊楦把手抽回去,“在我的认知里,休息是指从一个任务切换到另一个任务。比如从采样切换到数据分析,就算是休息。”
谢枘深吸了一口气。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翻箱倒柜找了五分钟,拿出一个铝管软膏和一卷弹性绷带。
“把左手伸出来。”
“不用。”
“你还要在这儿待很多天。如果你的左手废了,谁来操作色谱仪?谁来给我采血?谁来追鹿?”
最后那条理由明显是凑数的,但孟伊楦想了想,把手伸了过去。
谢枘把软膏挤在她的手腕上。
药膏是白色的,带着一股浓烈的薄荷味,凉得她的手指又抽了一下。
他用那只还保持着人类形态的右手把药膏均匀地涂开,然后用绷带从手腕开始,绕过手掌根部,一圈一圈地缠上去。
他的动作很慢。
他只能用右手和牙齿配合,把绷带的末端固定好。
“你单手操作挺熟练的。”
“十一个月练出来的。”
“一开始连鞋带都系不了。现在能用单手开罐头。”
“怎么开的?”
“用牙咬。”
“那不是开罐头,那是撬罐头。”
“结果是一样的。”
“罐头开了,我吃了,没饿死。过程不重要。”
孟伊楦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好的左手。
绷带缠得很整齐,松紧适度,手腕处还打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为什么打蝴蝶结?”她问。
“好看。在我变成树之前,我要把剩余的美学追求都用完。”
孟伊楦盯着那个蝴蝶结看了三秒钟。
她的面部肌肉又出现了那种微小的位移。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大概是“她的脸在考虑要不要笑,最后决定算了”。
“谢谢。”
“不客气。”
谢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的色谱仪大概多久能调试好?”
“今天下午,调试好之后需要你的血液样本。今天我要做毒素成分的梯度分析,大概需要五管血。”
“五管?”
“每管三毫升。总共十五毫升。对于你的体重来说,这个量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我不是担心失血,我是担心你的采血管够不够用。你昨天说带了二十支,昨天用了两支,今天用五支,还剩十三支。按照你的采样计划,七天需要至少十五支。”
孟伊楦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他。
“你记得我带了二十支采血管?”
“我注意到了一些细节,这是我的职业习惯。研究植物的人,必须对数字敏感。”
“你的职业是研究植物。不是研究别人的采血管库存。”
“植物不会说话,所以我养成了观察的习惯。不说话的东西,只能用细节来告诉你它需要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进了屋,留孟伊楦一个人蹲在行李箱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