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最优配置
孟伊楦低头看着自己左手上那个蝴蝶结,又看了看色谱仪上那根八十块的色谱柱,最后看了看东边五十米外那片她要搭帐篷的空地。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大脑在处理一个不太熟悉的信息类别。
不是风险评估,不是数据分析,不是操作流程。
她不确定那是什么。
她决定不想了。
想不通的事情就放着,这是她从六岁那次打人事件之后学会的生存策略。
她站起来,扛起帐篷包,走向东边五十米外的空地。
下午三点,色谱仪调试完毕。
孟伊楦在谢枘屋外的石桌上做完了全部校准,进针、出峰、基线噪音零点三毫伏。
对于一台华强北改装版的机器来说,这个表现堪称奇迹。
她推门进屋,谢枘正坐在椅子上看一本皱巴巴的期刊。
期刊的封面已经掉了,只能从内页的页眉看出是《植物病理学报》,日期是两年前。
“可以采样了。”她说。
谢枘放下期刊,卷起袖子。
他的右手肘窝上已经有了三个针眼,呈等边三角形分布,每一个都结着靛蓝色的血痂。
“换个位置。”
“不能总是在同一个地方扎,会形成疤痕组织,影响血液质量。”
“你连这个都考虑到了?”
“采血规范里写的。”孟伊楦消毒、扎针、接管,一气呵成。
“世界卫生组织发布的《静脉采血最佳实践指南》,第三章节。”
“你连WHO的指南都看?”
“免费下载的。陈穗确诊之后,我下载了一百四十七篇文献和二十三本教科书。花了两周时间筛选出跟木质化相关的部分,又花了一个月把基础生理学和药理学补了一遍。”
“一个月?”
“每天十八个小时。”孟伊楦拔出第一管,换上第二管。
谢枘看着她的黑眼圈。
那已经不是“眼圈”了,那是“眼袋下面挂了两个深紫色的半圆形勋章”。
他之前没仔细看,现在近距离观察,发现她的眼睑微微发红,睫毛根部有一些细小的白色结晶。
那是盐分,眼泪蒸发后留下的盐分。
她哭过。
这个认知让他的胸腔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触感。
“你昨晚哭了。”他说。
孟伊楦的手指在采血管上停了一秒。
“没有。”
“你的眼睑有盐分结晶。睫毛根部的白色颗粒,显微镜下可以确认是氯化钠晶体。你昨晚哭了,而且没有洗脸。”
“你看得太细了。”
“我说过,植物不会说话,我只能靠看。”
孟伊楦没说话。
她把第二管血抽完,换上第三管。
她的动作还是那么稳,但谢枘注意到她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嘴唇。
左侧,犬齿的位置,咬得有点用力,嘴唇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印。
“陈穗昨晚跟我视频。”
孟伊楦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色谱仪的风扇声盖住。
“她咳了四次。上一次视频她只咳了两次。她说没关系,说是普通感冒。但我知道不是。木质化进程在加速,比我预估的快了大约百分之三十。”
她说完这些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发抖。
谢枘没有说话。
他没有说“会好起来的”,因为他知道不会。
他也没有说“我在呢”,因为他在不在对陈穗的病情没有任何影响。
他只是在孟伊楦抽完五管血之后,用右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你刚才说,休息是指从一个任务切换到另一个任务。”
“对。”
“那现在你的任务是休息。”
他松开她的手腕,站起来走到那个破旧的储物箱旁边,从里面翻出一个不锈钢饭盒和一个便携酒精炉。
“我的任务是给你做一顿饭。不是压缩饼干,是真正的饭。”
“你这里还有什么食材?”
“脱水蔬菜、速溶蛋花汤、真空包装的卤牛肉、一袋过期的挂面。”
“保质期是上个月的事,但在这个环境下,保质期只是个建议。”
“你吃过期的东西?”
“我十一个月没出过这片林子,你觉得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的动作很慢,左手几乎帮不上忙,只能用右手和膝盖配合,把脱水蔬菜的包装袋夹在两腿之间撕开。
倒挂面的时候,面条从包装里滑出来散了一地,他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捡,捡到第五根的时候叹了口气,把剩下的面条连同地上的灰一起扫进了垃圾桶。
“你在干什么?”孟伊楦问。
“煮面,别催。”
“我没催,我只是在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一个中科院副研究员如何用单手煮过期的挂面,画面很有教育意义。”
谢枘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还是那副“我脸上没有表情”的样子,但他隐约觉得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比平时高了半个音。
面煮好了。
汤底是速溶蛋花汤的橙色,里面飘着脱水蔬菜的绿色碎屑和几片被煮得不成形状的卤牛肉。
挂面因为过期太久,煮出来之后呈现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质感介于面条和糊糊之间。
“卖相差了点。但蛋白质、碳水、脂肪都有。营养学上来说是完整的。”
孟伊楦接过饭盒,用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停了。
“怎么样?”谢枘问。
“面条的质地,像在嚼泡软的纸板。”
“那是过期的缘故。蛋白质降解了,面筋结构被破坏——”
“我没说完。”
她打断他,又挑起一筷子面条,“泡软的纸板,加了速溶蛋花汤和卤牛肉,味道还不错。”
她低着头吃面,一口接一口,速度不快不慢。
吃到最后,她把饭盒端起来把汤也喝完了,然后放下饭盒,用袖口擦了一下嘴。
“谢谢。”
“不客气。”
孟伊楦看着他的眼睛,“这顿饭比我在过去一周吃的任何东西都好。包括我自己带的压缩饼干和我追了十一个小时的那头鹿。”
“那头鹿你没吃?”
“解剖完埋了。早期感染的动物组织不建议食用。”
“你追了十一个小时,就为了埋了它?”
“为了采样,追的过程不算浪费。我通过它的移动路线判断出了静默区东侧的地形特征,发现了一条可能通往核心区域的废弃矿道。如果母株存在,那条矿道是最有可能的入口。”
谢枘放下手里的筷子。
“你要进矿道?”
“等色谱分析结果出来之后。如果确认你的血液中有某种尚未被记录的抑制因子,那母株假说的可信度就会从百分之三十提升到百分之六十。百分之六十就值得我进去。”
“你知道矿道里面有什么吗?”
“不知道。”
“那里可能是伊甸园病毒的核心巢穴。孢子浓度是地表的一百倍以上。木质化进程会加速到几天甚至几个小时。”
“我知道。”
“你进去就可能出不来。”
“我知道。”
“你妹妹怎么办?”
孟伊楦的手指在饭盒边缘停住了。
“所以我得出来。”
谢枘看着她。夕阳从铁皮门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她的侧脸上切出一条金色的线。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又看见了那些盐分结晶,睫毛根部的、细小的、白色的盐分结晶。
“孟伊楦。”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明天再进矿道。今晚先把色谱分析做完,然后好好睡一觉。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孟伊楦抬起头。
“你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去。”
“我的身体状况确实很差。”
他低头看了看左手上盛开的鸢尾花,花瓣在昏暗中泛着幽蓝色的光。
“但我在静默区待了十一个月,我的身体已经适应了高浓度的孢子环境。而你,一个没有感染的健康人,进去之后可能撑不过两个小时。”
“我可以带防毒面具。”
“孢子不只会通过呼吸道感染。它们会通过皮肤、黏膜、甚至泪腺进入人体。”
“你需要一个已经感染了的人在前面探路。一个能感知孢子浓度变化的人,一个反正也要变成树的人。”
孟伊楦的表情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她的右手又开始了那种微小的颤抖。
“你在用自己的命做交换条件。”
“我在用我的剩余价值做最优配置。你拿母株的抑制因子,我拿一个痛快的结局。公平交易。”
他伸出右手。
“合作愉快?”
孟伊楦低头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是温暖的,完整的,属于人类的。
她伸出右手,握住了他。
她的手指还是凉的。
他的手指还是暖的。
在他们交握的掌心之间,谢枘左手背上的那朵鸢尾花忽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花瓣猛地张开,暗金色的花蕊喷射出一小团肉眼可见的蓝色花粉,在空气中缓缓飘散,像一朵微型的烟花。
两人同时低头看向那朵花。
“它好像在抗议。”孟伊楦说。
“它一直这样。”谢枘面不改色地把左手藏到身后。
“青春期,叛逆。”
“一朵花也有青春期?”
“这朵花特别有,它大概觉得我最近跟人类走得太近了,吃醋了。”
孟伊楦松开他的手,站起来收拾饭盒和色谱仪。
她弯腰的时候,谢枘看见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
他在心里给这个表情取了一个名字:孟伊楦在笑,只是她的脸还没来得及通知她的大脑。
那天晚上,孟伊楦在东边五十米的帐篷里睡了六个小时。
这是她过去三周以来睡得最久的一次。
谢枘坐在屋里,就着酒精炉的微光翻开笔记本,在“第四天”的日期下面写道:
“她今天握了我的手。持续了大约四秒钟。她的手很凉,但有力度。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性的握手,是那种她真的在跟我握手。”
他停下笔,看着那朵又开始闭合花瓣的鸢尾花。
“我的花在她碰到我的时候炸了一团花粉出来。”
“我觉得那不是抗议。我觉得那是——”
他划掉了最后半句话。
想了想,又重新写上去:
“我觉得那是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