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核桃
第五天的清晨,孟伊楦是被一阵奇怪的声响吵醒的。
她掀开睡袋,穿上靴子,花了三十秒走到屋前。
门没关。
谢枘坐在椅子上,右手拿着一把水果刀,正在刮左手小臂上的树皮。
灰褐色的碎屑落了一地,在地面上堆成一小圈。
他刮得很专注,甚至没注意到孟伊楦站在门口。
“你在干什么?”孟伊楦问。
谢枘的手停了一下。
“换皮。”
“什么?”
“这些木质化的外层皮肤会阻碍下面新生的花瓣生长。”
他用刀尖挑起一片刮下来的树皮碎屑,给她看。
“如果不定期清理,花瓣会被闷死。死掉的花瓣会腐烂,腐烂会引发感染,感染会加速木质化。”
“所以你自己用水果刀刮自己的皮。”
“医用级的,我用酒精消过毒。”
孟伊楦走过去,蹲下来,接过他手里的刀。
刀刃上沾着靛蓝色的血迹和灰褐色的皮肤碎屑,刀柄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我来。”她说。
“不用。”
“你的右手在抖,你刮了多久了?”
“大概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刮了多少?”
“一条手臂的三分之一。”
“按照这个速度,你需要三个小时才能刮完一条手臂。两条手臂六个小时。再加上躯干和腿部,你需要整整两天。”
她把刀在酒精棉片上擦了擦,“我来做。二十分钟。”
谢枘看着她,没再说话。
孟伊楦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他面前,拉起他的左手,平放在自己膝盖上。
从手腕开始,沿着木质化皮肤的边缘,刀片以大约十五度的角度切入,薄薄的一层灰褐色碎屑应声卷起,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肤。
她的手法和谢枘完全不同。
谢枘是刮,一下一下,用力不均匀,深浅不一。
孟伊楦是削,刀片贴着皮肤表面走出一条连续不断的螺旋线,力度均匀,厚度一致,每一片削下来的碎屑都薄如蝉翼,在光线下几乎是透明的。
谢枘低头看着她的操作。
“你这个手法,练过?”
“以前在屠宰场,给猪去毛,原理差不多。控制刀片角度,不伤到底下的真皮层。”
“你把我的手臂跟猪比。”
“猪比你胖,你的手臂太瘦了,骨性标志太明显,不好操作。”
“……对不起,我下次长胖一点。”
孟伊楦削到他肘关节的位置,这里的花瓣更密集,木质化皮肤和花瓣的边界犬牙交错,处理起来更费功夫。
她把刀片换了个角度,用刀尖一点一点地挑开那些嵌在花瓣缝隙里的碎屑,动作慢了下来,但依然精准。
谢枘看着她的头顶。
她的马尾今天扎得比昨天高了一些,他注意到她的耳朵后面有一小块胎记,深褐色的。
“你耳朵后面有块胎记。”
“嗯。”
“形状像枫叶。”
“我没注意过。”
“你自己当然看不到,要我给你拍张照吗?”
“不用。”
孟伊楦削到他的前臂中段,刀片忽然停了一下。
这里有一片特别大的鸢尾花,花瓣完全张开,花蕊正对着她的方向。
花蕊中心有一滴透明的液体,在光线下折射出微弱的彩虹色。
“这朵花在流汗?”
“那是花蜜,别碰。那个东西的毒性比我的血强五倍。”
“我没打算碰。”
孟伊楦绕过那朵花,继续削,“你的花分布很不均匀。左侧多,右侧少。为什么?”
“因为我的右侧身体还没有完全被病毒攻破,免疫系统还在抵抗。左侧的淋巴系统已经彻底沦陷了,所以病毒从左侧开始向外扩散。”
“所以这些花是从你的淋巴系统里长出来的。”
“可以这么理解。每一朵花都是一群被病毒劫持的淋巴细胞。它们不再抵抗感染,而是成为感染的一部分。开出一朵花,吸引昆虫授粉,传播孢子。这是病毒的设计。”
“很聪明。”
“确实。”
谢枘说,“从进化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非常成功的策略。宿主不会死亡,不会腐烂,而是变成一个永久的、有生命的、会持续传播孢子的载体。一棵开花的树,比一具腐烂的尸体有用得多。”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从这个角度来说,伊甸园病毒不是一种疾病。它是一种转化。把动物转化成植物。把短暂的生命转化成永恒的生命。”
“你喜欢这个转化?”孟伊楦问。
“不是喜欢,是理解。理解一个东西,不意味着接受它。我理解病毒的工作原理,但我不想像一棵树一样度过余生——有知觉,有意识,能感受到阳光和雨水,但永远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孟伊楦没有追问。
她把最后一块木质化皮肤削掉,用湿棉片清理了刀口边缘的碎屑,然后松开他的手臂。
“好了,另一只。”
“右手不需要,右手的木质化程度很低,没有清理的必要。”
“那躯干呢?”
他犹豫了一下,“躯干我自己来。”
“你够不到后背。”
“后背没有花。”
“你确定?”
谢枘沉默了三秒钟。
“不确定,我很久没有看过自己的后背了。”
孟伊楦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她掀起他灰色毛衣的后摆,露出腰背部的皮肤。
沉默了。
谢枘的后背,从肩胛骨下缘开始,一直到腰部,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叶脉状的纹路。
纹路的中心有几处微微隆起的地方,用手指按压能感觉到下面有硬块。
那是即将破土而出的花苞。
“有几朵?”谢枘问,声音有些发紧。
“七个花苞。肩胛骨下方两个,脊柱两侧三个,腰部两个。最小的黄豆大小,最大的——”
她把手指轻轻按在他腰部那个最大的隆起上,隔着皮肤能感受到花苞的轮廓,花瓣叠压的层次感。
甚至能感受到花苞内部微弱的温度,比周围的皮肤高了大约一度。
“最大的有多大?”
“核桃,大概三天内会开花。”
谢枘把毛衣拉下来,沉默了很久。
“你之前说四十二天。”孟伊楦说。
“那是基于之前的扩散速度估算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后背的感染区我之前没有监测到。我的活动范围有限,够不到那个位置。”
“所以你的实际剩余时间比四十二天短。”
他说,“二十天左右。”
孟伊楦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我会在二十天之内找到母株。”
“你保证?”
“我不做保证。”
孟伊楦绕回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我只做计划。计划是:今天完成你血液的毒素成分分析。明天进入矿道。在矿道里待不超过四十八小时。如果找不到母株,就退出来,用你的血给陈穗做治疗,拖到她找到别的方案。”
“如果找不到母株,你也需要给我做手术。切脑。在你妹妹接受治疗之后。”
“我知道。”
“你不会犹豫?”
孟伊楦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不加修饰的请求。
“不会。我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
谢枘点了点头。
他伸出右手,像昨天一样。
“合作继续。”
孟伊楦握住他的手。
这次她握得比昨天更用力一些,持续的时间也更长。
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但他感觉到她的手心比之前暖了一点。
也许是因为刚干完活,血液循环加快了。
也可能不是。
他左手背上那朵最大的鸢尾花又炸了一团花粉出来,这次直接喷在了孟伊楦的袖口上,留下一小片淡蓝色的粉末,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它真的很不待见我。”孟伊楦低头看着那片花粉。
“它不是不待见你。”
“它是——算了,不说这个了。你的色谱仪预热好了吗?”
“预热好了。我去拿样本。”
她转身走出屋子。谢枘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背上那朵花。花
瓣已经完全张开,暗金色的花蕊还在微微颤动。
谢枘压低声音对花说,“你能不能稍微有点出息?”
花又颤了一下。
他觉得那是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