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凋零
第六天,孟伊楦发现了一件事。
她把过去五天的数据叠在一起做对比的时候,注意到一个异常的波动:
第三天的毒素浓度比第二天高了百分之十二,第四天比第三天高了百分之十五,第五天比第四天高了百分之十八。
增幅在加速,呈指数级增长。
她把增幅数据和谢枘后背花苞的生长速度做了关联分析。
结果让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三秒。
毒素浓度的增长曲线,和花苞的生长曲线,在第三天出现了一个共同拐点。
而第三天发生的事情是——
她第一次握了他的手。
孟伊楦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两条曲线。
它们从第三天开始就紧紧地纠缠在一起,像两根被拧成一股的绳子,一路向上攀升。
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所有变量过了一遍。
温度、湿度、孢子浓度、采样时间、进食情况、睡眠质量。
所有外部变量都排除了。
唯一的变化是她。
她的触碰,加速了他体内病毒的扩散。
孟伊楦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向谢枘的屋子。
她推开门的时候,他正坐在窗边晒太阳。
孟伊楦说,“你的花,因为我长得更快了。”
谢枘转过头看她。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裤腿。
“你发现了。”
“你早就知道。”
“第三天晚上发现的。那天你走了之后,我注意到花苞的生长速度比之前快了百分之三十。我用了两天时间排除其他变量,第四天确认了因果关系。”
“你第四天就确认了,但你没有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别碰我了?你第四天给我削树皮的时候,后背的花苞又长了百分之五。如果我告诉你,你第五天还会给我削吗?”
孟伊楦没有回答。
“你不会。”
谢枘替她回答了。
“你会戴手套。你会保持距离。你会把所有接触都控制在最小范围内。但你不会离开,因为你需要我的血。所以你会在一个更安全的距离上继续做你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左半边脸上每一片花瓣的纹路,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鸢尾花甜味和木质腐殖土气息的味道。
“而我不想让你戴手套。”
“为什么?”
“因为你戴手套的时候,手指不会发抖。你不戴手套的时候,手指会抖。那种抖不是病,是你。是你的身体在做一些你的大脑还没有授权它做的事情。”
“你的触碰加速了我的木质化。”
谢枘的声音很轻,“每一次拥抱都会让花长得更快。爱得越深,死得越快。”
他说出“爱”这个字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
但孟伊楦注意到他的右耳尖红了。
只有右耳尖。
左半边脸被鸢尾花覆盖着,看不出任何颜色变化。
“我没有爱。”
孟伊楦说,“我妈没给我装那个模块。”
“那你为什么第三天要握我的手?”
“测量脉搏。”
“你测了四次。第一天一次,第二天零次,第三天四次。”
谢枘说,“你的采样记录本上写得清清楚楚。第三天,你在我身上进行了四次物理接触:早上递采血管的时候碰了我的手指,中午递饭盒的时候碰了我的手腕,下午包扎左手的时候握了我的手四秒钟,晚上——”
他停了一下。
“晚上你走之前,碰了我的头发。”
孟伊楦的右手中指也开始了颤抖。
“我的头发上没有脉搏,我的头发上也没有伤口需要包扎。你碰我的头发,是因为你想碰。”
“你一直在数。”
“我说过,植物不会说话。我只能靠看。”
他微微低下头,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的所有行为数据我都记录了。时间、频率、持续时间、接触部位。我把它们做成了一张表。”
“你为什么要做表?”
“因为我是科研人员。科研人员遇到不理解的事情,第一反应是做表。”
“你不理解什么?”
“不理解你,你不应该有这些行为。你说你没有情感模块,你的行为模式应该完全基于理性计算。但你的行为数据里有很多无法用理性解释的异常值。”
“比如?”
“比如你第三天走之前碰了我的头发。这个动作对你的任务没有任何帮助。它不会让你的采样更精确,不会让你的色谱分析更快,不会让你离母株更近。它是一个纯消耗性的、没有任何产出价值的行为。”
他停顿了一下。
“但它让你在走了之后,被我记了一整夜。”
孟伊楦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她的两只手都在抖,虽然幅度很小,但瞒不过谢枘的眼睛。
“你的颤抖是从第三天开始的。之前没有,第三天你握了我的手之后,你的右手开始出现间歇性震颤。第四天你给我削树皮的时候,震颤扩展到了左手。第五天——”
“够了。”孟伊楦打断他。
谢枘闭上了嘴。
“你要我怎么做?”孟伊楦问。
“什么也不做,我只是告诉你事实。你的触碰加速我的木质化,我的存在让你的手发抖。我们两个人的身体在互相伤害,而我们的意识对此毫无办法。”
“那就不碰。”
“你做得到吗?”
“做得到,我是一个没有情感模块的人。不做一件事比做一件事容易。”
谢枘看着她。
他的右半边脸上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表情:他在为她感到一种她自己也感受不到的遗憾。
“好,那就不碰。”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一步大约六十厘米,刚好是他左手上那朵鸢尾花的花瓣无法触及她的距离。
孟伊楦低头看了一眼那朵花。
花瓣的边缘开始出现一种她之前没见过的颜色。
是灰白色,像被烧过的纸页的余烬,从花瓣尖端开始,缓慢地向花心蔓延。
“你的花在变色。”
谢枘低头看了看。
“凋谢,我退后一步,它就开始凋谢。”
“为什么?”
“因为它是我的血开出来的花。”
“它感应到了我的心率变化。心率下降,供血减少,花就开始凋谢。”
他的声音异常的平静。
“你的心率为什么下降?”
“因为你退后了。”
孟伊楦的手指停止了颤抖,她的胸腔里有一个她从未识别过的位置,在发酸。
那种酸不是胃酸反流,不是乳酸堆积,不是任何她能在生理学教科书里找到的酸。
它不应该存在于她的体内,就像一朵花不应该开在人的血管里。
“我不会退后。”
谢枘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退后。”孟伊楦向前迈了一步,跨过了那条六十厘米的线,站到了他的面前。
“你的花要开就开,要谢就谢。我不会因为加速你的木质化就停止做我应该做的事。”
“你应该做的事是什么?”
“给你削树皮,给你采血,帮你包扎。在你变成树之前,让你知道你是一个人,不是一棵植物。”
她伸出右手,握住了他的左手。
直接握在了那朵正在凋谢的鸢尾花上。
花瓣在她掌心里碎裂,蓝色的汁液顺着她的指缝淌下来,在她的手腕上画出一道道靛蓝色的痕迹。
谢枘的呼吸停了一秒。
“你在干什么?你会中毒的。”
“我知道。你的花蜜毒性比血强五倍,你说过。”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的花在凋谢,你不喜欢它凋谢。”
孟伊楦的手掌被蓝色汁液浸透了,那些汁液透过她的皮肤被吸收,在她的手背上浮现出细密的叶脉状纹路。
毒素正在侵入她的血管。
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你的手在变蓝。”
“我知道。”
“你会出现幻觉。”
“我知道。”
“你会看见你最恐惧的东西。”
“我知道。但我的恐惧清单上排名第一的东西,不是你的花。”
“是什么?”
“是陈穗变成一棵树。是一棵树在喊我姐姐,但我听不见。是她的年轮里刻着我的名字,但我看不懂。”
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蓝色汁液从指缝间被挤出来,滴落在地面上,每一滴都在落叶上砸出一个小小的靛蓝色坑洞。
“而你,是唯一能帮我阻止这件事的人。所以你开你的花,长你的年轮,变你的树。我不会躲,不会退,不会戴手套。”
她的嘴角出现了那个弧度,应该是笑吧。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凋谢。”
谢枘低下头,他的额头抵在了她的肩膀上。
他左手上的那朵鸢尾花,在她掌心里,停止了凋谢。
花瓣的边缘还是灰白色的,但花心的位置,有一小片新的蓝色正在蔓延。
“你的花又开了。”
谢枘没抬头,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肩膀上,含含糊糊的。
“它不听话。”
“跟你一样。”
“我也没有情感模块,我以前也没有。我是研究植物的。植物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表达。我选这个专业,就是因为我不用面对这些东西。”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在用一个没有情感模块的大脑,做一件只有情感模块才能解释的事。”
他抬起右手,轻轻地、极其克制地,碰了一下她的头发。
指尖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缩了回去。
“好了。”
他说,从她肩膀上抬起头,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实验数据收集完毕。结论:你的手让我的花重新开了。这个结果违背了我之前的所有假设。”
“所以你的假设错了。”
“我的假设经常错,科研人员的日常就是发现自己错了。区别在于,有些人错了之后会放弃,有些人错了之后会重新建立模型。”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背上那朵花。
花瓣的边缘还是灰白色的,但花心已经完全恢复了蓝色,甚至比之前更深、更浓。
“我需要重新建立一个模型。”谢枘说。
“什么模型?”
“一个解释你为什么会让我的花又开了的模型。”
他把左手藏到身后,别过脸去。
孟伊楦看着他别过脸去的侧脸。
右耳尖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耳根,甚至蔓延到了脖颈侧面。
“你的耳朵红了。”孟伊楦说。
谢枘面不改色地说,“过敏,大概是花蜜引起的。”
“花蜜沾在我手上。你站在一米外。”
“空气传播。”
“你的耳朵在你退后之前就红了。”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观察入微?”
“你教我的。植物不会说话,只能靠看。”
谢枘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
“好吧,不是过敏。”
“那是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是你的手碰了我的头发之后,我的身体产生的一种我无法控制的反应。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我的知识体系里没有对应的术语。”
“你可以给它取一个名字。”孟伊楦说。
“我给它取名叫‘孟伊楦’。”他说。
说完他就转身走进了屋子的阴影里,留她一个人站在阳光斑驳的门口。
孟伊楦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残留的蓝色汁液。
那些汁液已经被她的皮肤吸收了大部分,在手背上留下了一片淡蓝色的、叶脉状的纹路。
她看着那些纹路,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六岁那年,打了同桌,被学校退学。
心理评估师问她:“你为什么要打他?”
她说:“他挡住了我的路。”
评估师又问:“你生气吗?”
她说:“什么是生气?”
评估师沉默了很久,然后在报告上写下一行字:“患者无法识别和表达基本情绪,建议转诊至儿童精神科。”
她的妈妈拿到报告,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包里。
回家的路上,妈妈一句话都没说。
到家之后,妈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六岁的孟伊楦站在妈妈房间门口,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哭声。
她知道这是一种叫做“哭”的行为,通常与“悲伤”这种情绪相关。
她知道妈妈在哭,是因为妈妈失去了一个“正常的孩子”。
她知道所有这些概念。
但她感受不到。
十七年后的今天,她站在谢枘的门口,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片蓝色的纹路。
她的系统里还是没有操作指南。
但她推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