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签协议
孟伊楦推门进去的时候,谢枘正背对着她站在窗边。
孟伊楦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刚才说要建立一个新模型?”
“嗯。”
“在那之前,先把旧账清了。”
谢枘转过身。
她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但手背上那片蓝色的叶脉纹路在昏暗的屋子里格外醒目,毒素已经开始在她的皮肤下蔓延了。
“你手上那个,需要处理。不然你会出现幻觉。”
“先谈。”
孟伊楦走到桌前坐下,把笔记本电脑转向自己,“你之前说,等你变成树之前,让我帮你做手术。切除大脑,结束意识。”
“对。”
“具体怎么操作?”
谢枘沉默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切入这个话题,这很孟伊楦。
他拉过椅子坐在她对面。
“手术方案我写过一份详细的文档,你可以先听我口述。”
他从笔记本里抽出几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一些手绘的解剖图。
“说。”
“第一步,麻醉。我的身体已经大面积木质化了,普通麻醉剂的效果会打折扣。需要用高浓度的利多卡因进行区域性神经阻滞。注射点位我已经标出来了:颈丛、臂丛、腰丛,一共十二个点。”
孟伊楦把电脑推到一边,拿起那几张纸仔细看。
解剖图画得很专业,每个注射点位都用红笔标了号,旁边注明了剂量和深度。
“这是你什么时候画的?”
“第四个月,那时候我左手还能动。后来左手不行了,就用右手接着画。画完又改了七次。每次木质化扩散到新的区域,麻醉方案就要相应调整。”
孟伊楦的视线从图纸上移到他脸上。
“第二步,开颅。我的颅骨还没有木质化,所以这一步相对简单。但需要注意一个关键问题,我的脑组织已经开始和周围的植物结构产生连接了。”
“具体来说,大脑皮层的血管有一部分已经被植物的根系替代了。你切开硬脑膜的时候,会看到一些蓝色的丝状物,那是从我的血管里长出来的植物根系,缠绕在脑回的沟回里。”
“这些根系的功能是什么?”
“目前推测是维持意识。当我的身体完全木质化之后,大脑会依靠这些根系获得养分和氧气。我的意识会继续存在,但被困在一棵树的形态里。”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在木质化完成之前切除大脑。因为切掉大脑就等于切掉根系,而根系已经和全身的维管系统连在了一起。到时候就算我想死,也死不了了。”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颤抖。
“所以手术的关键是时机。”孟伊楦说。
“对。太早,我的大脑还没有和根系连接,切除之后我的身体会立刻死亡。这倒也没什么问题,但会浪费掉我血里的抗体。你还需要我的血来救你妹妹。太晚,根系和脑组织完全融合,手术就无法进行了。”
“窗口期有多长?”
“根据我的模型估算,大约三到五天。”
“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我在这里待了十一个月,除了写论文和自己下棋,就只剩这件事可以做了。”
孟伊楦把时间轴看了两遍,再在脑子里把整个流程过了一遍。
采血、找母株、给陈穗治疗、给谢枘做手术。
这些任务像一串多米诺骨牌,只要有一块倒错了方向,整个序列就会崩塌。
“你就不怕我拿了你的血就跑?”
“怕,但你不会。”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手上还沾着我的花蜜。你明明知道这东西会让你产生幻觉,但你到现在都没去处理。你在等我把话说完。”
“这不能证明我不会跑。”
“能证明你不会在我没说完之前跑。一个会拿了血就跑的人,不会在乎一个将死之人的手术方案。她只会关心怎么把血安全地带出去。”
孟伊楦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片蓝色的纹路。
“你的幻觉,开始了吗?”
“还没有,但我能感觉到变化。视野边缘开始出现一些不存在的运动。”
“什么运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在你的左边。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大概兔子大小,从墙角跑到了窗户下面。它停在那里了。”
谢枘没有回头,他知道那堵墙上什么都没有。
“你看到了什么?”
“一只兔子,黑色的。它蹲在窗户下面,看着我。”
“它在做什么?”
“在嚼什么东西。”
她歪了一下头,像是在仔细观察,“它的嘴在动。嚼得很用力。但它嘴里什么都没有。”
“那是你的大脑在填补视觉信息的空白。”谢枘的声音放低了,语速也慢了下来。
“当毒素干扰了视觉皮层的正常功能,你的大脑会试图用记忆中的图像来填补那些缺失的信息。你看到的不是真实的兔子,是你记忆里的兔子。”
“我没有养过兔子。”
“也许你在某个地方见过。动物园、电视、或者一本书的插图。你的大脑记住了它,现在把它调出来了。”
孟伊楦盯着那只看不见的兔子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谢枘脸上。
“你的手术方案,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没有做过开颅手术。”
“我知道。”
“我连缝合皮肤都只在一头猪身上练过。”
“我知道。”
“你要把自己的脑袋交给一个只缝过猪皮的人。”
“不是交给一个只缝过猪皮的人,是交给一个用废品回收站的零件拼出了气相色谱仪的人。是交给一个在YouTube上自学了MIT公开课的人。是交给一个为了救妹妹去追了十一个小时鹿的人。”
他顿了顿。
“你缝过猪皮。而我是一棵正在变成树的人。我的皮肤有一半已经木质化了,硬度和密度都远高于正常人体组织。缝合猪皮的经验,可能比缝合正常人体皮肤的经验更适合我。”
孟伊楦看着他的眼睛。
“你在安慰我。”
“我在做数据分析。你的技能组合和我的身体状况,匹配度比你想象的高。这不是安慰,是统计学。”
“你右耳又红了。”
“那是对你无视自身中毒症状的生理性愤怒反应。”
“生理性愤怒不会导致单侧耳廓充血。”
“我的身体是病理状态,不能用正常生理学套用。”
“你的右耳在你提到‘统计学’的时候才开始红的。”
谢枘闭嘴了。
他把脸转向窗户,用后脑勺对着孟伊楦。
孟伊楦看着他的后脑勺。
那只黑色的兔子已经从窗户下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灰色的猫,蹲在谢枘的椅子旁边,舔着自己的爪子。
她知道那不是真的。
但她没有移开视线,不是在看猫,是在看他。
“谢枘。”
“嗯。”他没回头。
“我会把你的手术做好的。”
“我知道。”
他抬起眼睛看着她。
“你的幻觉还在吗?”
“还在,但现在不是兔子也不是猫了。”
“是什么?”
“不重要,把剩下的方案说完。”
谢枘看了她几秒,然后翻到下一页纸。
“第三步,切除。大脑切除之后,需要用沸水处理颅腔内部,确保所有残留的神经组织被彻底灭活。这一步很重要,如果不做热处理,残留的神经末梢可能会继续接收信号。我的意识可能会被困在一个没有大脑的头骨里。”
“沸水。”孟伊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煮沸十分钟。确保一切结束,然后你就可以把我的身体埋了。或者烧了,或者就放在那里让它自然分解。都行。”
“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我到时候已经没有大脑了。一个没有大脑的人,不会介意自己的遗体被怎么处理。”
“你现在还有大脑。”
“所以我告诉你,我不介意。你选一个你最方便的方式。”
孟伊楦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找到了母株,你就不用死了。”
“如果找到了母株,我还是得死。”
“为什么?”
“因为母株的抑制因子只能中和病毒,不能逆转已经发生的木质化。”
“我的左半边身体已经彻底变成植物了。就算病毒被清除,这些花也不会消失,它们已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了。我的血液已经变成了铜基血蓝蛋白,我的淋巴系统已经开出了花,我的后背有七个花苞正在生长。”
他抬起左手,让孟伊楦看那朵最大的鸢尾花。
“这些东西不会因为我体内的病毒被清除就消失。它们就是我。我就是它们。一棵树不会因为土壤里的真菌被杀死就变回一颗种子。”
他把手放下来。
“所以不管找不找得到母株,我的结局都是一样的。区别只在于,是带着意识变成一棵树,还是在变成树之前结束意识。”
“我选后者。”
孟伊楦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几张画满解剖图和时间轴的纸。
纸的边缘已经起毛了,有些地方被反复修改过,涂改液下面隐约可见之前写错的字迹。
每一处修改都是他的右手完成的,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左手的痕迹到只靠右手,从第四个月到第十一个月。
孟伊楦从腰包里掏出一支笔,在那张时间轴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手术协议。甲方:谢枘。乙方:孟伊楦。约定事项:在甲方完成第三十七层年轮闭合后、第四十层年轮完成前,由乙方对甲方实施颅脑切除术,终止甲方意识。本协议不可撤销。”
她把笔递给他。
“签字。”
谢枘接过笔,在“甲方”后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之后,他把笔还给孟伊楦。
孟伊楦在“乙方”后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她把协议折好,放进腰包最里面的夹层里,和采血管放在一起。
“好了。”
她站起来,“现在我去处理手上的花蜜。你帮我准备一下明天的装备。矿道入口在东边,离这里大概四十分钟路程。明天早上六点出发。”
“你不先休息一下?你的幻觉。”
“幻觉已经消失了。”
孟伊楦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只猫走的时候告诉我,明天会是个晴天。”
“猫告诉你的?”
“幻觉说的,不过它说的应该没错。今晚的风向变了,湿度在下降。明天确实是晴天。”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谢枘坐在桌前,看着桌上那份被她签过字的协议。
她的字迹和她的名字一样,横平竖直,没有任何多余的笔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背上那朵花。
“她说猫告诉她明天是晴天。”
他对花说,“她刚才看到的幻觉是猫。不是兔子了。从兔子变成了猫。”
花颤了一下。
“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他问花。
花当然没有回答。
他在笔记本上翻到新的一页,写道:
“第七天。签了手术协议。她签得很快,没有犹豫。签完就收起来了,跟采血管放在一起。她在我的血和她对我的承诺之间划了等号。”
他停了一下,又写道:
“她刚才看到的幻觉是一只猫。不是恐怖的东西,是一只猫。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意味着她的恐惧正在发生变化,从对陈穗变成树的恐惧,转移到了别的什么东西上。”
又停了一下。
“我希望不是转移到我的手术上。我不希望她害怕给我做手术。我希望她像签协议的时候一样,确定的,平静的,像一把手术刀。”
他合上笔记本,把灯熄了。
“明天进矿道。”他对着黑暗说,“她走前面还是我走前面?”
花没有回答。
“当然是我走前面。”
他自己回答了,“我反正要死了。”
他说完这句话,翻了个身,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