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边境线上的对峙
姜念赶到云南的时候,是第二天的下午。
飞机降落在这座边境小城的机场时,天空正下着蒙蒙细雨。她走出航站楼,一股潮湿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跟雅加达的感觉有些相似。沈律派来的车已经在出口等着了,司机是一个当地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
“姜小姐,沈律师让我来接您。那个女人被扣在边防站,暂时还没移交给警方。”
“带我去。”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一条狭窄的公路向边境方向开去。路两边是大片的香蕉林和橡胶树,偶尔能看到几个骑摩托车的当地人,穿着雨衣在雨中飞驰。
姜念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脑子里在快速梳理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林薇被找到了,这是目前为止最重要的突破。但找到她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是如何让她开口,如何从她嘴里撬出对顾怀远最致命的证据。
“阿九,到了以后你跟我一起进去。不管发生什么,不要离开我身边。”
阿九坐在副驾驶,点了点头:“明白。”
边防站设在一片开阔的平地上,周围是一人多高的铁丝网,门口有两个荷枪实弹的武警战士。姜念下车后,一个穿着边防制服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自我介绍说是这里的站长,姓王。
“姜小姐,沈律师已经跟我们打过招呼了。”王站长领着她们往里走,“那个女的昨天晚上在我们这里被拦下来的,当时她拿着假护照想从便道偷渡出去。我们查了她的身份信息,发现她跟国内一起刑事案件有关,就暂时扣下来了。”
“她说什么了吗?”
“什么都没说。”王站长摇了摇头,“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就坐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尊雕像。”
王站长把姜念带到一个房间门口,指了指里面:“她就在里面。你们聊,我在外面守着。有事随时叫我。”
姜念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刷着白色的石灰,灯光有些昏暗。林薇坐在桌子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衣服上沾着泥点子,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很多,跟订婚宴上那个穿着红裙、妆容精致的女人判若两人。
姜念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说话。
林薇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当她的目光落在姜念脸上的时候,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往后一缩。
“你……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姜念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林薇,好久不见。”
林薇的嘴唇在发抖。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眶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你……你是来抓我的?”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不是来抓你的,是来跟你谈的。”姜念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离林薇更近了一些,“林薇,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事。你在爸爸的水里下药,持续了半年。你帮顾怀远伪造股权转让书。你在订婚宴上配合顾衍之演那出戏。”
每说一条,林薇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她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姜念的语气依然平静,“重要的是,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什么都不说,等警方把你移交给检察机关,然后以故意伤害、商业欺诈的罪名被起诉。你知道这些罪名加起来能判多少年吗?”
林薇没有回答,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十年以上。”姜念替她说出了答案,“如果你运气不好,遇到一个严格的法官,十五年也不是没有可能。”
林薇的眼泪开始往下掉,无声地,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第二个选择呢?”她的声音几乎是气音。
“第二个选择,你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配合警方指证顾怀远和顾衍之。作为交换,我会向法官求情,争取对你从轻处理。而且——”姜念顿了顿,“我会保护你的安全。顾怀远不会有机会封你的口。”
林薇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姜念:“你……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你的事。”
“我不是在帮你。”姜念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我是在帮法律找到真相。你只是一个证人,不是我的朋友。你从背叛我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我的朋友了。”
林薇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说出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说。我什么都说。”
姜念从包里拿出一个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录音键。
“从头开始说。从你第一次见顾怀远开始,到你在爸爸水里下药,到你配合顾衍之演那出订婚宴的戏。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漏掉。”
林薇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当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恐惧和犹豫,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我刚毕业没多久,在顾氏集团实习。有一天,顾怀远的秘书找到我,说顾总要见我……”
林薇的供述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姜念的心上。但她没有哭,没有愤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表情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林薇说,顾怀远从两年前就开始布局了。他看中了姜家的产业,想吞并,但姜国良一直不肯卖。于是他想了一个办法——从姜念身边下手。他让林薇接近姜念,取得她的信任,然后通过她渗透到姜家内部。
林薇说,她在姜国良水里下的药,是一种叫“利血平”的降压药。这种药本身不是毒药,但如果用在血压正常的人身上,会导致血压骤降、脑供血不足,长期服用会诱发脑溢血。顾怀远的秘书把药交给她的时候,告诉她“每天放一点点,不会有人发现的”。
林薇说,她一开始是不愿意的。但顾怀远给了她一大笔钱,还承诺事成之后给她顾氏集团5%的股份。她家里条件不好,父亲欠了一屁股赌债,母亲常年卧病在床,她太需要那笔钱了。
“所以你就把良心卖了?”姜念问。
林薇低下头,没有回答。
录音笔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冷漠的眼睛,记录着这一切。
姜念走出房间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王站长在走廊里等着她,看到她出来,递给她一杯水:“她说了?”
“说了。”姜念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王站长,麻烦你们把她看好。她是这个案子的关键证人,不能出任何差错。”
“你放心。”王站长拍了拍胸脯,“我们这里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苍蝇都飞不进来。”
姜念走出边防站,阿九已经在车里等着了。她坐进后座,关上车门,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小姐,她说什么了?”阿九问。
“什么都说了。”姜念的声音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释然,“从两年前开始,所有的细节,所有的参与者,包括顾怀远、顾衍之、还有几个我不知道名字的人。有了她的口供,顾家这次翻不了身了。”
“那我们现在回去?”
“回去。明天一早的飞机,我要亲自把这些证据送到检察院。”姜念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车子发动,驶离边防站,沿着来时的公路往回开。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天空,上面挂着几颗稀疏的星星。
姜念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律发来的消息:“顾衍之的资产转移已经被我们监控到了。他昨天从香港转走了两千万美金,目的地是开曼群岛。要不要动手?”
姜念想了想,回复:“再等等。等他转得差不多了,连他一起收网。”
“收到。”
她关掉手机,靠在座椅上。车窗外,边境小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向后飞去,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阿九。”
“嗯?”
“你觉得我是一个好人吗?”
阿九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姐,好人和坏人这个标准,不适合你。你是一个做正确事情的人。”
姜念笑了一下:“做正确的事情。这个评价,我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