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联手查案
青溪县衙,三更时分。
谢临被代号“七杀”的巡检司密探搀扶着,一步一瘸地踏入县衙沉重的黑漆大门。
身上的伤口虽已止血包扎,可每迈一步,肋下与小腿的剧痛仍让他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然而比肉体疼痛更强烈的,是胸腔里那颗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脏——这不仅是紧张,更是一种尘埃将落的灼热感。
“程捕头在书房等我们。”七杀声音低沉,在空旷甬道里激起回声,“他是硬骨头,赵知县的命令,未必全听。”
谢临微微颔首,借着微弱灯光打量这位神出鬼没的京兆府密探。七杀总戴着低檐斗笠,面容隐在阴影里,唯有双眼锐利如刀,似能穿透迷雾。这样的人,既是盟友,也是需时刻提防的利刃。
穿过两道月洞门,他们来到县衙后院一处僻静小筑。这里与前堂的肃穆截然不同,透着书卷气与萧瑟感。书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烛光。
七杀在门前停下,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即如幽灵般退入阴影,守在门外。
谢临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内,程砚背对着门口,负手立在一幅巨大的《青溪县舆地图》前。他依旧一身皂色公服,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听到门响,他缓缓转身,鹰隼般的眼睛瞬间锁定谢临,目光如实质般扫过他苍白的脸、渗血的绷带,以及那藏不住的疲惫与决绝。
“谢临。”程砚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倒是命硬。”
“托程捕头的福,死不了。”谢临强撑着拱手行礼,身形却微微一晃。
程砚既没让座,也没倒茶,只是死死盯着谢临,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书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般,只剩烛火噼啪作响。
“乔伯醒了。”程砚突然开口,语气依旧平淡,“纪棠姑娘守着他。他说,你手里有东西要交给我。”
谢临知道,摊牌的时刻到了。
他没有废话,手探入怀中,摸到那封油纸包裹的信。纸张边缘因汗水和血渍有些软烂,可那份沉甸甸的历史重量丝毫未减。
“程捕头,”谢临声音因虚弱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这封信是沈万三沈老爷的绝笔亲笔。信中,连同我手里的账册副本,记录了赵广德及其党羽——包括本县赵知县在内——二十年的贪墨、构陷与谋杀罪行。”
他将信轻轻放在书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程砚的目光落在信上,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有立刻去拿,反而再次看向谢临:“你知道诬告朝廷命官是什么罪名吗?”
“知道。诬告者,反坐其罪。”谢临迎着他的目光,毫无惧色,“所以程捕头大可验看。若有一字虚言,谢临愿领死罪。”
程砚沉默了。他缓缓踱步到书案前,伸出粗壮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捻起那封信。火漆印已有些模糊,但那独特纹路——作为县衙捕头,他认得是二十年前京兆府绝密文书专用的“司隶校尉印”变体。
他拆开信,展开信纸。
起初,他的表情只是严肃;读到中段,眉头紧紧拧成疙瘩;等读完最后一行沈万三泣血的绝笔,程砚的手竟不受控制地颤抖,那张常年冷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近乎崩溃的裂痕。
“这……这……”程砚声音干涩,拿着信纸的手在空中微微发抖,“赵广德……竟如此胆大包天!构陷忠良,草菅人命……”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谢临:“这些东西,你从何得来?”
谢临简要复述了古宅暗格、巡检司介入、乔伯遭遇及赵广德追杀的经过,隐去部分过于玄奥的细节,只保留了事实的骨架。
程砚听完,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上。他虽是赵知县的属下,更是一名捕快——一个信奉“王法如山”的执法者。
他曾抓捕过江洋大盗,惩治过地痞流氓,却从未想过,自己效忠的官府体系顶端,竟盘踞着这样一条吸食民脂民膏的巨毒之蛇。
“赵大人他……怎么会……”程砚喃喃自语,眼中满是信仰崩塌的痛苦。
“程捕头,”谢临上前一步,语气恳切而沉重,“法律与正义,不应止步于县衙的高墙。沈家百余口沉冤二十年,王婆子无辜惨死,乔伯苟活至今只为求一个公道。如今扳倒赵家势力的机会就在眼前,你……还要继续做赵知县的刀吗?”
程砚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他看向谢临,又扫过桌上那封如烧红烙铁般的信件。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里,似包含了前半生的坚持与迷茫。
“我程砚,只认王法,不认私人恩怨。”他站起身,腰杆重新挺得笔直,只是声音多了几分沙哑的决绝,“这封信我先收下,但你和乔伯必须接受我的保护。从现在起,你们的任何行动都须经我同意。”
这已不再是单纯的审讯,更像是一种宣示——程砚,入局了。
“可以。”谢临知道,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
“七杀!”程砚朝门外喝了一声。
七杀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口,显然刚才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从即刻起,谢临和乔伯的安全由你我共同负责。”程砚的语气恢复了捕头的威严,“赵广德绝不会坐以待毙,定会狗急跳墙。你动用巡检司的力量,监控赵府一举一动,尤其是他与外界的联系。”
“明白。”七杀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谢临,带着一丝赞许,“你比我想象的沉得住气。”
“还有,”程砚看向谢临,眼神复杂,“三日后便是乡试放榜之日。无论结局如何,在此之前,你必须安分待在县衙大牢——当然,是最好的单人牢房。这既是保护你,也是为了‘钓鱼’。”
谢临立刻明白了程砚的用意:赵广德定会在放榜前后做最后挣扎,以他这个“重点考生”为诱饵,既能引出暗处的杀手,又能让赵广德放松警惕,以为危机已过。
“好。”谢临应承下来。
就在这时,一名差役匆匆跑来,脸色煞白:“程……程捕头!不好了!赵府……赵府出大事了!”
程砚眉头一皱:“慌什么!慢慢说!”
“是……是赵员外!”差役喘着粗气,“半个时辰前,赵府传出巨响,随后起火!现在火势已蔓延到前厅!而且……而且我们的人看见,赵员外在火场里……像是发了疯一样大喊大叫!”
程砚与谢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走!”程砚大喝一声,抓起墙上的长刀,率先冲了出去。
谢临紧随其后,七杀则如影子般贴在他身侧。
夜色下的青溪县,火光冲天。赵府方向浓烟滚滚,映红了半边天际。哭喊声、救火声、马嘶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当程砚带着人马赶到时,赵府已是一片火海。火舌舔舐着雕梁画栋,曾经奢华的厅堂在烈焰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家丁仆妇们乱作一团,四处奔逃。
在火光最盛的正厅前,一个肥胖的身影正披头散发地在地上打滚——正是赵广德。他满脸焦黑,衣服烧得破烂不堪,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
“鬼!是沈万三的鬼!他来找我了!玉簪……玉簪在发光……好烫!好烫啊!”
他疯狂地抓挠着胸口,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灼烧。
谢临站在人群后方,隔着冲天火光看得分明:赵广德那件烧焦的衣服领口处,隐约露出一抹幽蓝色的光泽——正是那枚他费尽心机从“墨灵”项圈里取出的玉簪后半截!
原来,赵广德在犬舍机关失效、玉簪被盗后,恼羞成怒之下,竟不顾一切潜入犬舍废墟,强行破坏机关取走了那半枚玉簪。
但他不知道的是,沈万三留下的机关,不仅具备防盗功能,更藏着诅咒般的毒誓——若有居心叵测之人强行取走玉簪,便会遭受“天火焚身”的报应。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谢临低声自语,眼中毫无怜悯。
程砚望着火中哀嚎的赵广德,又瞥了眼身旁气定神闲的谢临,心中五味杂陈。他拔出长刀,高声喝令:“所有人听令!全力救火!救治伤者!赵广德纵火伤人,现已疯癫,即刻将其控制,等候发落!”
差役们领命,纷纷冲入火场救人。
七杀悄无声息地凑到谢临耳边,声音冷得像冰:“赵广德疯了,但赵知县还没倒。这把火,烧得太快,也太巧了。程砚,你打算怎么办?”谢临看向程砚挺拔的背影,又望向那冲天火光,缓缓道:“火能烧掉房子,却烧不掉账本。程捕头既已拔刀,便没有回头的道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