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夜闻异声
翌日清晨,青溪县被一层薄如轻纱的雾气笼罩。
谢临在卯时初刻(约清晨五点)醒来。多年寒窗苦读让他养成了极规律的作息,即便身处这透着诡异的古宅,生物钟依旧精准无误。
他睁开眼,借着窗纸透进的朦胧微光打量这间简陋的东厢房——一夜过去,房内的霉味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清晨特有的清冷湿气。
起身简单洗漱后,他便坐在桌前开始晨读。
然而今日的心境,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袖中那枚冰凉的玉簪,像一块烙铁般时刻提醒着他:昨夜的经历绝非幻觉。每当翻动书页,指尖触碰到坚硬的簪身,昨夜那诡异的脚步声、带血的玉簪便会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谢临低声诵读《论语》,试图收束心神,“格物致知,格物致知……”
他强迫自己专注于经义,感官却不由自主地放大了对周遭的感知。院子里静得出奇,偶尔传来几声墙外大树上麻雀的啁啾,除此之外,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这种反常的寂静,反而更让人不安。
直到辰时(上午七点至九点),谢临才放下书本,决定出门探探情况。
推开房门,清晨的凉意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迅速扫过昨夜捡到玉簪的青石台阶——那里空空如也,仿佛那枚带血的玉簪从未存在过。但谢临心里清楚,那不是梦。
他沿着昨夜留意到的那条被清理过的主路,向正厅走去。
正厅的门依旧紧闭,门上的铜锁锈迹斑斑,显然已多年未开。谢临绕到侧面,透过破损的窗棂向内窥视,只见里面堆满杂物,桌椅都蒙着白布,积满灰尘,一派荒废景象。
“看来乔伯说的‘别乱跑’,主要是指这里。”谢临暗忖。
他转过身望向宅院深处,曲折的回廊通向各个偏院,许多地方已被藤蔓封堵。
目光扫过通往西跨院的回廊拐角时,他注意到一小片青苔格外新鲜,翠绿的颜色与周围陈旧的苔藓形成鲜明对比,显然是近期才生长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那片新鲜青苔上,他又看到了那种草鞋留下的脚印。
而且这次的脚印更加清晰。
谢临蹲下身仔细观察:脚印从西跨院出来,经过此处后转向后院,痕迹很深,说明留下脚印的人要么负重不小,要么身形魁梧。其中一个脚印边缘还带着几根被踩断的草茎,切口整齐,显然是近几小时内刚被踩踏的。
“有人来过,就在今天凌晨或天刚亮时。”谢临心中判断,“而且此人对宅子布局很熟悉,知道走哪里不会发出声响。”
会是乔伯吗?
谢临摇了摇头。乔伯虽神秘,昨夜却住在宅子最南端的耳房,距此处有段距离;且以乔伯的年纪和步态,很难留下如此沉重又带着弹性的脚印。
那么,这宅子里除了他和乔伯,还有第三个人?
这个念头让谢临背脊微微发凉,却也激起了他更强的探究欲。他站起身,决定去后院看看。
后院有一口古井,井台由整块青石凿成,布满裂纹。井水清澈,喝起来带着一丝甘甜。谢临刚打了一桶水准备洗脸,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只见乔伯不知何时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正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
“你起得倒早。”乔伯的声音依旧沙哑。
“惊扰老人家了。”谢临神色如常,仿佛没察觉到对方的窥视,“早起读书是习惯了。这是……?”
乔伯晃了晃手中的食盒:“给你送早饭。回春堂纪掌柜吩咐的,每日三餐会派人送来。”
说着,他将食盒放在井台边的石墩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两样简单的早点:一碗稀粥、两个馒头,还有一碟咸菜。
谢临道了谢,拿起馒头咬了一口。馒头虽有些硬,却胜在管饱。
“乔老丈,”谢临状似随意地问道,“这宅子西跨院那边,平日有人去吗?”
乔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避开谢临的目光,淡淡道:“荒废十几年了,哪有人去。你最好也别去,那里梁柱都朽了,容易塌。”
“哦?那昨夜我好像听到那边有动静,还以为是野猫野狗闯进来了。”谢临一边嚼着馒头,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乔伯的反应。
乔伯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沉默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这宅子大,风吹草动是常有的事。你……晚上把门窗关好就是了。”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转身拄着锄头慢慢走开,背影很快消失在迷宫般的回廊尽头。
谢临望着他的背影,眉头微蹙。
乔伯的反应太不自然了。他分明知道宅子里有人活动,却选择了隐瞒。而且,提到“野猫野狗”时,他眼神闪烁,显然在掩饰什么。
“看来这古宅的秘密,乔伯至少是知情者之一。”谢临暗忖,“他究竟是敌是友?是在保护什么,还是在害怕什么?”
这一整天,谢临虽在房中读书,心思却大半放在观察与推理上。
他注意到,乔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宅子里巡视一圈,路线固定得像在巡逻;而每当谢临试图走出东厢房太远,乔伯总会“恰好”出现,用各种理由将他劝回。
这分明是一种温和的软禁。
夜幕再次降临。
今晚的月亮被云层遮去一半,光线比昨夜更加昏暗。谢临早早点亮油灯,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读书,而是坐在桌前——看似在研读《孟子》,实则已将所有感官都调动起来。
他在等待。
亥时一刻,亥时二刻……周围静悄悄的,什么也没发生。
难道昨夜只是个偶然?
谢临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可就在他准备放弃时,亥时三刻刚过,那阵诡异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听得更加真切。
“嘎吱——”
是老旧木地板被重物碾压时发出的呻吟,声音来自正厅方向。紧接着,“嗒、嗒、嗒”的脚步声传来,依旧是那种缓慢、拖沓,却又带着某种规律的节奏。
不仅如此,今晚还多了些别的声音。
“哗啦……”
像是金属器物相互碰撞,清脆而刺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惊悚。那声音持续片刻,便戛然而止。
紧接着,又是一阵布料摩擦地面的窸窣声。
谢临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耐心等待声音再次出现,以此判断方位与距离。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宅子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谢临知道,机会来了。
他轻轻吹熄油灯,让房间彻底陷入黑暗。适应了几分钟后,他摸索到窗边,像昨夜那样,用手指润湿窗纸,捅开一个小洞。
窗外,月光被云层遮挡,只能勉强看清大致轮廓。院子里黑影幢幢,树影婆娑,仿佛无数张牙舞爪的鬼魅。
他等了足足半个时辰,确定外面再无动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户,翻身而出。
今夜他没穿鞋,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脚底的寒意让他保持着高度清醒。他贴着墙根,借着阴影掩护,悄无声息地向正厅移动。
越靠近正厅,空气中的潮湿霉味就越浓重,甚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味。
走到正厅前的台阶下,谢临停下脚步。
他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昨夜那样的玉簪。正厅大门紧闭,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锁在微光下泛着幽光。
正当他准备进一步探查时,余光瞥见正厅右侧的窗台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心头一动,猫着腰迅速摸了过去。
果然,窗台的角落里静静躺着一个物件。
不是玉簪,而是个小小的黑色金属物件。谢临俯身捡起,借着微光一看,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个只有拇指大小的铜铃铛,上面雕刻着繁复的纹路,铃舌还能活动——刚才听到的“哗啦”声,想必就是它发出来的。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微型铃铛下方用细线系着一小片残破的纸片。纸片上似乎写着什么字,可因为物件太小,加之周遭光线昏暗,谢临未能看得真切。
他小心翼翼地将铃铛与纸片收入袖中,不敢在此多作停留。
就在他准备沿原路返回时,一阵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谢临心头警铃骤响,刚要转身,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又似被刻意压抑的喘息。
他猛地回头——不知何时,一个黑影已站在他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那黑影身形高大,几乎挡住了所有光线,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谢临浑身汗毛瞬间倒竖!
他不及细想,脚下发力,一个箭步向侧面冲去,同时大喝一声:“谁!”
这声喝问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惊雷炸响。
黑影似乎没料到谢临反应如此之快,愣了一瞬,并未立刻追击。谢临趁机冲进东厢房的回廊,头也不回地奔回自己的房间,反手关紧窗户、插好门闩,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过了许久,外面依旧静悄悄的,那个黑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谢临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他走到桌边,借着朦胧的月光摊开手掌——
掌心躺着的,正是那枚微型铜铃与残破纸片。
纸片上的字迹模糊难辨,依稀能辨认出“……月……圆……祭……”几个字。
谢临摩挲着铜铃光滑的表面,心中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
这绝不是鬼怪作祟。鬼怪无需用铃铛制造声响,更不会留下带字迹的纸片。
这分明是人为。
有人在用这些诡异手段制造“闹鬼”的假象,目的究竟是什么?是想吓退他这样的外来者,还是为了掩盖更深层的秘密?
谢临望向窗外深沉的黑暗,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
“好一个古宅夜案,”他低声自语,“这才第二夜,戏码就愈发耐人寻味了。”袖中的玉簪与铜铃微微发烫,仿佛在无声预示着:一场真正的风暴,已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