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村妇惨死
卯时刚过,青溪县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静谧里,古宅内却已暗流涌动。
谢临几乎彻夜未眠。昨夜近在咫尺的黑影、袖中冰冷的金属铃铛,让他始终保持着高度警觉。
他靠在椅背上,双眼布满血丝,眼神却锐利如鹰。桌上,那枚带血的玉簪与刻着“月圆祭”的微型铜铃,在油灯下泛着幽光。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敲得谢临心头一震——这绝不是乔伯那种不紧不慢的叩门方式。
“谢公子!谢公子!快开门!”门外传来回春堂纪掌柜尖细而慌张的声音。
谢临眉头一皱,迅速将玉簪与铜铃塞进袖中,起身开门。
只见纪掌柜脸色煞白,额头渗着细密的冷汗,平日里梳理得整整齐齐的胡须此刻也乱了几分。他一见谢临,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攥住他的胳膊,声音发颤:“谢、谢公子,不好了!出大事了!”
“纪掌柜,何事惊慌?”谢临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已升起不祥的预感。
“死了!王婆子死了!”纪掌柜语无伦次,“就、就死在她自己家里!今早她侄子去找她吃早饭,发现人已经凉透了!”
王婆子是青溪县有名的媒婆,也是古宅附近唯一的住户。谢临心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这与昨夜的黑影、玉簪,是否有关?
“人是如何死的?”谢临追问,同时注意到纪掌柜的眼神不断瞟向他身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
“怪……怪得很!”纪掌柜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听说人死时面目狰狞,像是看见了极度恐怖的东西,可身上……身上却找不到一点伤痕!脖子、胸口,哪儿都好好的。县衙的程捕头已经去了,正带着仵作验尸呢!”
“程捕头?”谢临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正是大纲里提到的那位刻板固执的捕头。
“是啊!而且……”纪掌柜凑近了些,几乎用气声说,“有人看见,昨儿夜里王婆子来过古宅这边!现在外头都传开了,说是……说是静渊居的鬼魂索命来了!谢公子,你、你还要在这儿住下去吗?要不,先搬回我那里?”
谢临沉默片刻。他看出纪掌柜的恐惧并非作伪,那不仅是生意人的趋利避害,更是发自内心对未知的敬畏与恐慌。
“纪掌柜,多谢关心。但我既已租住在此,岂能因流言退缩?况且,”谢临目光沉静,“人死不能复生,若真有冤情,更应查明真相,而非一味逃避鬼神之说。”
纪掌柜见劝不动,只得叹气:“唉,公子心志坚定,我自是不及。只是……公子千万小心。我这就回去,免得惹上麻烦。”
说罢,他匆匆离去,背影仓皇不已。
谢临站在门口,望着纪掌柜消失在巷口,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王婆子死了。昨夜他捡到玉簪、撞见黑影、听到诡异声响,时间上的巧合太过紧密,绝不可能毫无关联。
“看来,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浑。”谢临转身回屋,迅速整理一番,决定亲自去王婆子家附近看看。
王婆子的住处离古宅不远,就在两条街外的小巷深处。此时,她家门口已被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脸上写满惊恐与好奇。几个膀大腰圆的差役手持水火棍维持秩序,不让闲人靠近。
谢临挤到人群外围,正巧看见一个身穿公服、腰佩长刀的男子从院内走出。
那人身材魁梧,面容方正,下颌紧绷,眼神锐利如鹰隼——正是青溪县捕头程砚。他身后跟着提药箱的仵作,脸色同样凝重。
“程捕头,怎么样?”一个围观的老者壮着胆子问道。
程砚停下脚步,环视四周,声音洪亮威严:“诸位乡亲,王婆子确系暴毙身亡。仵作初步查验,体表无明显外伤,死因蹊跷。此事县尊极为重视,本捕已封锁现场勘察。大家莫要轻信谣言、传播妖鬼之说,扰乱治安者,定按律严惩!”
他的话虽是说给众人听,目光却像两把刀子,在人群中扫过。人群中扫视一圈,那目光最终在谢临身上停留了片刻。
只是一瞬,谢临便觉出那目光的分量——审视、怀疑,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他坦然迎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程砚似未料到这文弱书生如此镇定,愣了一下,随即收回目光,带着手下离开了。
人群因程砚的警告稍稍安静,窃窃私语却未停歇。
“你看程捕头那样子,肯定不是寻常病死……”
“我早说那古宅邪性!王婆子前几日还说要去给谢书生说亲,这就遭了报应……”
“嘘,小点声,谢书生就在那儿站着呢!”
谢临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注意力被地上一物吸引。
王婆子家门口的泥地上,散落着几根干枯草药。色泽灰暗,形状奇特,谢临认得是“醉鱼草”——本身无毒,与其他药物混用却能产生迷幻之效。
更关键的是,草药旁有一小块碎裂的白色玉石。
谢临心中一动,趁众人不注意,俯身假装系鞋带,迅速将碎片捡起拢入袖中。
回到古宅,他立刻关上门,摊开手掌。
碎片不过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断口莹白如玉,与他袖中那枚完整玉簪的质地、花纹完全一致。
“果然是同一枚。”谢临低声自语。
他取出完整玉簪,将碎片凑近断口比对——严丝合缝。这意味着,王婆子死前攥着的,正是玉簪的另一半!
一个可怕的推测在他脑海中成型:王婆子昨夜进了古宅,或许看到了什么,或许本就是冲着玉簪来的。与某人争执或追逐时,玉簪断裂,一半留在她手中,另一半被带走或遗落在古宅。
而她离奇死亡,要么是惊吓过度,要么是被人用某种手段谋杀,伪装成“鬼魂索命”的样子。
“装神弄鬼……”谢临冷笑,眼中寒光闪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乔伯那种拖沓的步子,而是轻盈迅捷的足音。
谢临心中一凛,迅速藏好玉簪与碎片,故作镇定地问:“是谁?”
“谢公子,是我。”门外传来清泠女声,带着一丝药草清香。
谢临打开门,只见一个身着淡青色衣裙的少女站在门外。她约莫十七八岁,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病弱的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透着坚韧。手中提着小巧药篮,里面装着几株新鲜草药。
谢临认得她,是回春堂纪掌柜的女儿纪棠。
“纪姑娘?”谢临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纪棠微微福身,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他刚藏东西的袖口,轻声道:“家父让我给公子送些日常伤药——这古宅潮湿,蚊虫多,公子读书辛苦,需备着些。”
说着,她递过药篮。
谢临接过道谢,注意到纪棠进门时,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瞬,鼻翼微动,似在嗅着什么气味。
“方才……听闻王婆子出事了?”纪棠状似随意地问,眼神却紧紧盯着他。
谢临心中一动。纪棠身为药商之女,对尸体、草药必然比常人敏感,她此刻前来,恐怕不只是送药那么简单。
“略有耳闻。”谢临避重就轻,“说是暴毙,死因不明。”
纪棠走近两步,压低声音,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谢公子,你我都是明白人。王婆子死得蹊跷,她死前又去过古宅附近,公子在此借宿,恐难脱干系。”
谢临没有否认,只是静静看着她。
纪棠见他不反驳,继续道:“家父胆小怕事,不敢多问。但我知道,公子并非轻信鬼神之人——这世上的鬼,多半是装出来的。”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递给谢临,里面包着几缕黑色毛发。
“这是我方才在王婆子家墙根下捡到的,不像是猫狗的毛。还有,”她指了指谢临的袖口,“公子若是有兴趣,不妨仔细看看那玉簪碎片。上面沾的不是普通的血,是一种叫‘朱颜醉’的毒粉,遇血变色且经久不褪。王婆子未必是被吓死的——她或许是中了毒,又或者……被人用药物操控心神,最终导致心脏骤停。”
谢临瞳孔微缩。他竟不知纪棠不仅观察入微,连药理也这般精通。
他取出那枚玉簪碎片,果然在断裂面的细微处,除了暗红血迹,还附着一层极淡的近乎黑色的粉末。
“多谢纪姑娘指点。”谢临郑重道谢。
纪棠摆了摆手,脸上泛起一丝疲惫的苍白:“公子不必客气。我只盼青溪县少些无谓伤亡,多些朗朗乾坤。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草图塞到谢临手里,“这是祖上传下的古宅旧图,有些地方或许与现在不同,但大体格局不差。公子若要查案,或许用得上。”
说完,她不等谢临再问便转身离去,步履匆匆,仿佛生怕被人撞见。
谢临看着手中的草图与那缕黑毛,心中波澜骤起。
纪棠的出现,犹如一道光刺破迷雾。她不仅证实了王婆子的死与药物、毒物有关,还提供了古宅地图——更重要的是,她与自己立场一致:不信鬼神,只信真相。
看来,在这座看似封闭的古宅与迷信的小城里,他并非孤军奋战。
然而,危机也随之而来。
下午时分,程砚带着两名差役再次来到古宅,径直走向谢临的东厢房。
“谢临?”程砚的声音如金石相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正是在下。”谢临起身相迎。
“有人举报,你昨夜在古宅内举动异常,且王婆子死前曾与你接触。”程砚目光如炬,直逼谢临,“本捕奉命搜查你的住处,请配合。”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谢临心中一沉——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他被列为头号嫌疑人。
“程捕头请便。”谢临侧身让开。
差役们立刻蜂拥而入,粗暴地翻箱倒柜:书籍被扔在地上,被褥被掀开,连墙角的瓦罐都被敲碎检查。
谢临站在原地,面色平静,袖中的手却紧紧攥成拳。他清楚,此刻任何反抗都会被视为心虚。
程砚则一步步逼近,目光在他脸上搜寻着慌乱的痕迹。
“谢临,你一介外乡书生,为何偏要租住这凶宅?”程砚厉声质问。
“为求清静,专心备考。”谢临回答得干脆利落。
“那这玉簪,你作何解释?”程砚猛地从怀中掏出布包,打开——里面正是那半枚带血的玉簪碎片,正是谢临之前捡到的那枚!
谢临心中一惊:他明明藏得极好,怎会被发现?
原来,在他开门迎接程砚时,一名差役已借口查看屋内,“搜”出了那碎片。
“此物是我在院中拾得,正欲查证来历。”谢临坦然道。
“拾得?”程砚冷笑,“有人看见王婆子死前手中攥着的,正是与此物同源的玉簪!你一个外人,却持有此物——还有何话说?”
谢临正要辩解,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程砚身后的窗外,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乔伯。
他躲在窗下阴影里,似在偷听,身体因紧张微微颤抖。
而乔伯的脚下,谢临清晰看到一枚与他在古宅中发现的、一模一样的草鞋脚印!
谢临瞬间明了:乔伯在害怕,怕程砚的搜查牵扯出更深的秘密。而那脚印,说明乔伯昨夜确实在活动,甚至可能……与王婆子的死有关?
一时间,线索纷至沓来,嫌疑如蛛网般缠绕在每个人身上:程砚的怀疑、乔伯的恐惧、纪棠的暗示,还有那枚诡异的玉簪。
谢临深吸一口气,迎上程砚咄咄逼人的目光,缓缓道:
“程捕头,仅凭一枚玉簪碎片,恐怕不足以定罪。在下虽是书生,也知律法讲究证据。若捕头执意认为在下是凶手,在下愿随捕头回衙门,当堂对质。”
他的镇定出乎程砚意料。程砚眯起眼睛,盯着谢临看了许久,似要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良久,程砚才冷哼一声:“好!倒是条硬气的汉子。不过在洗清嫌疑之前,你不得随意离开这古宅半步。本捕会派人盯着你——若再发现任何可疑举动,定不轻饶!”
说罢,程砚一挥手,带着差役和那枚被当作“证物”的玉簪碎片,愤愤离去。
房间里一片狼藉。
谢临站在满地散乱的书本间,先望向窗外乔伯仓皇逃离的背影,又低头看向手中纪棠留下的古宅草图。
局势骤然急转直下。他从一个安静的租客,变成了官府的重点嫌疑人。流言如瘟疫般在县城蔓延,古宅的“诅咒”似乎也因此得到了印证。
但谢临眼中,却燃起了熊熊斗志。
“想困我?”他低声自语,指尖划过草图上古宅错综复杂的回廊与密室标记,“程砚,你太小看我了——也太小看这古宅里的‘鬼’。”
他将纪棠给的草图摊开,仔细研究起来。在草图的一角,用朱砂笔淡淡做了个记号,旁边是三个娟秀的小字:
“听雨轩”。
而在听雨轩的位置旁,还有一行批注:“此处地砖下有暗格,乃沈氏旧藏。”谢临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