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夜探古院
三更时分,万籁俱寂。
谢临换上深灰色紧身短打——这是他特意备在行囊里的行动装。腿侧束好纪棠给的短刃,怀中揣起乔伯交出的未拆信件,最后瞥了一眼那枚玉簪碎片。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古宅飞檐翘角勾勒出冷硬银边。他未走正门,沿着东厢房外墙阴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向西跨院潜行。
目标很明确:听雨轩。
按纪棠给的草图,听雨轩在西跨院深处,曾是沈家主人藏书抚琴之地,也是乔伯口中“梁柱朽坏、易坍塌”的禁区。
越近西跨院,腐草气息越浓重,还混着若有若无的腥甜味。围墙上的爬山虎比人还高,肥厚叶片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像无数鬼手招摇。
谢临屏息凝神,侧耳细听。
除了风声,还有极细微的齿轮转动声,“咔哒”轻响时断时续——绝非自然之声,而是人为的机械运作。
绕过一丛茂密芭蕉,他终于望见听雨轩轮廓。
那是座两层木楼,年久失修的木板腐朽发黑,月光下泛着病态灰白,楼体歪歪斜斜,仿佛随时会倾塌。
但谢临的目光没停在楼体上,而是落在轩前空地上:几块青石板被撬开,露出下面泥土,土里有熟悉的新鲜草鞋印,显然是今夜留下的。
更让他心惊的是,草鞋印旁还有串清晰的泥靴印——那是衙门差役专用的官靴制式。
“程砚的人?还是他本人?”谢临心头一凛。
伏在芭蕉叶后观察片刻,他发现听雨轩一楼窗户黑洞洞的,二楼却有扇虚掩的窗,窗纸破了个洞,里面隐约有烛光摇曳。
楼上有人。
那“咔哒”的齿轮声,正从二楼传来。
谢临决定冒险一探。他贴着墙根,借假山荒草掩护,一步步挪向听雨轩,每一步都踩在杂草根部,避免踩断枯枝出声。
到了楼下,腥甜味更浓。抬头望去,二楼虚掩的窗内人影晃动。
深吸一口气,足尖轻点地面,谢临如轻烟般掠起,悄无声息攀上二楼窗台。
侧身贴在窗框旁,他小心翼翼探头向内:屋内空荡荡的,只有些破碎家具,正中一个高大身影背对着窗,蹲在地上摆弄机关。
借着对方手中烛台的光,谢临看清背影——身材魁梧,穿黑色短襟,腰间别着件长条物,看形状是特制铁钩。
那人对身后的窥视毫无察觉,仍专注摆弄地上木匣。木匣连著几根发丝细的铜线,一直延伸到墙壁夹层里。
“找到了……”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陌生,“终于找到沈家老巢……”
说著便伸手去拿木匣里的锦囊。
就在这一刹那,谢临动了!
他没破窗而入,而是猛地抓住对方露在身后的辫子——这是唯一能快速制住他的着力点。
“唔!”
那人猝不及防,被拽得向前趔趄。他反应极快,瞬间松开锦囊,反手向后抓来!
谢临只觉手腕一紧,像被铁钳夹住,剧痛传来。但他咬紧牙关,另一只手迅速探怀,摸出石灰粉朝那人面门撒去!
“咳咳!什么东西!”那人吃了一惊,下意识松手后退,挥臂遮挡。
谢临趁机挣脱,一个后空翻落在窗外,却因落地不稳脚下一滑,碰倒了空陶罐。
“砰啷——!”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夜里如惊雷炸响。
“谁!”屋内的人怒吼着冲到窗边。谢临不敢多作停留,拔腿便往回跑。可刚跑出几步,身后突然风声大作——一根沉重的棍棒裹挟着恶风,直砸他的后心!
好快的身手!
谢临猛地矮身,棍棒擦着头皮掠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他回头望去,只见那黑衣人已从窗户跃出,手中握着一根精钢短棍,正步步紧逼。
“小子,找死!”黑衣人怒喝一声,再次挥棍砸下。
谢临就地一滚,短棍重重砸在青石板上,迸溅出几点火星。他翻身站起,抽出腿侧短刃,迎了上去。
“叮!”
短刃与短棍相撞,火花四溅。谢临只觉手臂发麻——这黑衣人力气大得惊人,绝非普通盗贼。两人瞬间交手七八招,谢临仗着身形灵活勉强支撑,却已险象环生,落了下风。
“咦?身手倒是不错。”黑衣人似有些意外,“难怪乔伯那老东西说你是块硬骨头。可惜,今夜你撞破了不该撞的事,只能永远闭嘴了!”
话音未落,他的攻势愈发凌厉,招招直取要害。
谢临且战且退,渐渐被逼到回廊死角。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时,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什么人?!”
“在那边!”
“别让他跑了!”
是巡夜的差役!程砚的人到了!
黑衣人脸色一变,显然不愿与官差正面冲突。他狠狠瞪了谢临一眼,冷哼道:“算你走运!下次可没这么好命!”
说罢,他身形一矮,竟如大壁虎般手脚并用,几下便攀上高墙,翻身跃下,消失在夜色中。
谢临拄着短刃,大口喘着粗气,手臂和后背火辣辣地疼。他看向方才打斗的地方,青石板上留着数道深深的凹痕——那是短棍砸出的印记。
这时,几名举着火把的差役冲过来,将他团团围住。
“干什么的?”
“深更半夜,在此鬼鬼祟祟!”
“哟,这不是谢临谢公子吗?怎么,又来‘赏月’了?”
谢临定了定神,将短刃收回鞘中,故作镇定地整理了下衣衫:“几位差大哥不必紧张。在下夜读疲倦,出来透透气,顺便赏赏月。”
“赏月?”领头的差役冷笑,“西跨院荒废多年,梁柱都快塌了,有什么月好赏?我看你是做贼心虚,被我们吓出来的吧?”
谢临心中暗叹——程砚虽放了他,监视却从未停止。刚才的打斗,恐怕也被他们看在眼里。
“差大哥说笑了。”谢临面不改色,“在下虽是书生,却也懂些粗浅防身之术。适才听见有贼,便出来查看,不想那贼人见势不妙,翻墙跑了。”
差役狐疑地打量他:“你?还懂防身之术?”
“正是。”谢临指了指地上的碎陶罐,“若非此物警示,在下恐怕已遭贼人毒手。”
差役问不出破绽,又环顾四周——除了杂草碎石,确实没有第三个人的踪迹(黑衣人早已逃远),只得悻悻作罢:“哼,谅你也不敢。不过谢临,程捕头有令,让你回房安分待着,别再到处乱跑。这古宅不太平,丢了性命可不值当。”
“多谢差大哥提醒,在下这就回去。”谢临拱手作揖,神色自若。
目送差役离开,谢临脸上的从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刚才那黑衣人,身手绝非普通贼寇可比,倒像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杀手。而且他提到“乔伯那老东西”,说明两人相识,甚至可能是一伙的?还是说,乔伯也在被人监视利用?
更关键的是,黑衣人要找的“沈家老巢”,显然就是指听雨轩的暗格。
谢临摸了摸怀中那封信——乔伯说这是沈家旧主留给他的,难道里面写的,正是暗格与玉簪的秘密?
他抬头望向听雨轩二楼那扇黑洞洞的窗户,心中已有了决断。
不能再等了。
今晚的冲突让他明白,无论是赵员外、黑衣人,还是潜在的官府内鬼,都不会给他太多时间。他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拿到暗格里的东西。
回到东厢房,谢临点亮油灯,小心翼翼地拆开了那封信。
信纸已泛黄,墨迹也有些模糊,但字迹依然可辨。那是沈家家主沈万三的笔迹,笔力苍劲,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悲凉。
“吾弟乔安亲启:
见字如晤。兄自知大限将至,恐不久于人世。赵氏奸佞,构陷我家,贪墨巨款,欲置我等于死地。宅中暗格藏有账目副本及往来书信,皆为赵氏贪赃枉法之铁证。
兄已将正本送往京城,副本藏于听雨轩地砖之下,以玉簪为钥。然玉簪一分为二,兄持其半,藏于‘墨灵’项圈之内;另一半则藏于宅中隐秘之处,以待有缘人。
切记,赵氏耳目众多,切勿轻举妄动。待风波平息,或有青天大老爷能以此为凭,为我沈家洗雪沉冤。
万望珍重,勿负所托。
沈万三 绝笔”
读完这封信,谢临只觉背脊发凉。
原来如此!所谓的宝藏传说,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秘密,是赵家(也就是如今的赵员外一族)贪墨的罪证!而那“玉簪”哪里是什么开启宝藏的钥匙,分明是打开暗格、解读罪证的信物!
王婆子恐怕正是无意中得知了“玉簪”的下落,才招来杀身之祸。
谢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赵员外……赵知县……”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们的末日,快要到了。”
他摊开纪棠给的草图,对照着信中的提示,开始在图上寻找那个“隐秘之处”。
既然玉簪的一半藏在“墨灵”项圈里,而“墨灵”是一种獒犬……
谢临的目光落在了草图后院的一个标记上——“犬舍”。
那里如今早已荒废,但也许……还留着什么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