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结为同伴
停下来是在一条溪边。
走了一下午,男孩李瓒的脚步越来越轻,轻到几乎要融进山风里。
赵灵渠察觉到那丝微弱,当即收住脚,没有回头,停在了一处平缓之地。溪水从山岩缝隙里渗出来,清冽见底,顺着石缝缓缓流淌,声响细碎却清晰。
她解下布袋放在脚边,身后那两道一轻一重的脚步声也随之停下,隔着几步远,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安静地立在原地。赵灵渠弯腰将水囊灌满溪水,转过身时,李婺正扶着李瓒站在三步之外,两个孩子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没有丝毫急切,也没有半分谄媚。
她抬手将水囊递过去。
李婺上前一步稳稳接住,没有先喝,而是先递到李瓒嘴边。李瓒小口喝了两口,便轻轻推回。
李婺这才低头饮了几口,仔细盖好盖子,双手捧着递还给赵灵渠,动作规矩,透着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赵灵渠默默接过,三个人谁都没有开口,只有溪水哗哗流淌,填满了这片安静。
沉默持续了片刻,赵灵渠先打破了平静,目光平和地扫过两人,轻声问:“叫什么?”
她问得直白,没有多余的客套,眼睛看着的是两个人,没有偏倚。
女孩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声音清冷平稳:“李婺。” 她侧头看向身旁的男孩,简单补充,“李瓒。”
赵灵渠轻轻点头,没有追问是哪个字,名字记在心里就够了,笔墨如何书写,从来都不重要。
又静了一会儿,李婺抬眼看向她,语气同样平淡:“你呢。”
“赵灵渠。”
李婺没有再多问,只是微微颔首,和赵灵渠一样,不究姓名写法,只记其人。溪水声依旧,可原本厚重的沉默,悄然轻了下来,像被溪水冲散了隔阂。
又坐了片刻,李婺率先开口,没有铺垫,没有犹豫,语气平静得像在诉说一件寻常小事:“我们的父亲是前朝皇帝。”
赵灵渠抬眸看她,没有惊讶,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听着。
“城破那天,母亲把我们塞进马车,自己留在了宫里。” 李婺的声音没有波澜,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身世,“我们逃了三年,从城池到村落,追兵从未断过。三个月前马死了,只能靠走;半个月前干粮耗尽;三天前,护卫全都没了。”
她说到 “没了” 时,微微顿了一瞬,那短暂的停顿里,藏着三年逃亡的苦楚与失去。她低头碰了碰腰间的玉坠,指尖轻轻划过边缘,那是父母留下的唯一念想。
赵灵渠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轻声说起自己的过往:“我爹是大夫,我娘种地。村子被烧了,官兵追捕,我跳了悬崖,活了下来。”
没有卖惨,没有共情,只是对等的身世交换。李婺抬头看她,眼底掠过一丝动容,默默将玉坠塞回腰间,没有再多言。
安静再次笼罩溪边,赵灵渠转开话题,说起此行的目的:“我来人间,是追查妖气。妖物以怨气为食,借权贵之势挑起战乱,我要找到它的源头。”
她从布袋里掏出师父的册子,放在膝头,没有翻开,只是让两人知道这份追查的依据。“你们逃亡三年,见过的人事比我多,或许见过异常之处。”
李婺眉头微蹙,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我们在京城附近见过喜贵妃,烛光下,她的耳朵会不自觉转动,影子也和常人不同。”
赵灵渠放在册子上的手骤然一顿,声音沉稳:“京城。”
这是她第一次明确妖物的方向。
她将册子放回布袋,空瓷瓶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我要去京城。”
溪水潺潺流淌,李婺垂眸片刻,抬眼直视赵灵渠,目光坦荡:“我们也在往南,不是顺路,是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天下之大,早已没有他们的容身之所,唯有一路向南,避开追兵。
赵灵渠没有丝毫犹豫,轻轻点头:“那就一起走。”
她站起身,背好布袋。李婺扶着李瓒也跟着起身,没有感恩戴德,没有卑微依附,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份同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风带起凉意。赵灵渠找了处背风的地方,捡来枯枝堆好。她没有火折子,只能动用仅剩的灵气,指尖贴上枯枝,一丝微弱的灵气渡出,枯枝缓缓冒起青烟,继而燃起明火。
指尖瞬间凉了一截,天罚的代价从未缺席,哪怕只是这样微小的动用。
李婺和李瓒在火堆旁坐下,赵灵渠从布袋里掏出最后半块干粮,仔细掰成均等的三份,递到两人面前。李婺接过,看了她一眼,赵灵渠已经将自己那份塞进嘴里,慢慢咀嚼,没有丝毫推让,也没有刻意照顾。
火光跳跃,映得三张脸一明一暗,没有人说话,可这份沉默,早已不是起初的隔阂,而是安稳的共处。
火堆慢慢弱下去,李瓒靠在李婺肩上沉沉睡去,手依旧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角。李婺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他。赵灵渠将布袋拢在脑后当枕头,空瓷瓶硌着后脑勺,她没有挪开,早已习惯了这份陪伴。
火光将灭未灭时,李婺轻轻脱下外衣,搭在李瓒身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隔着微弱的火光看向赵灵渠,眼神里没有感激,没有戒备,只有笃定的确认。
赵灵渠静静与她对视一瞬,缓缓闭上眼。
天光大亮时,火堆只剩一堆灰烬。赵灵渠睁开眼,李婺和李瓒已经醒了,三个人谁都没有说出发,却不约而同地站起身。
赵灵渠抬脚踩灭余灰,背起布袋,空瓷瓶又是一声轻响。她迈开步子往前走,身后,两道脚步声立刻跟了上来,依旧一轻一重。
和昨天一样,又和昨天不一样。
脚步还是那两道,可跟在身后的,不再是单纯的幸存者,而是同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