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分别:殊途同归
往西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长。来的时候是三个人,脚步叠着脚步,布袋里的瓷瓶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现在瓷瓶只剩两个,声响单薄,落在路上显得格外轻。
赵灵渠走在前面,身后那道脚步声轻轻的,走一步歇半步。她没有催促,李瓒也没有停下。两人一路向西,走了五天,平地渐渐变成缓坡,缓坡又慢慢抬升成山路。走到第七天,李瓒忽然停住了脚。
赵灵渠回过头。李瓒站在路中间,望着南边的方向。那里是岔路口,是李婺留下的地方。他只看了片刻,便把头转回来,沉默地跟上脚步,一句话也没有说。赵灵渠也没有问。
李婺站在岔路口,一直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她蹲下身,用手掌把地上残留的火堆灰烬一点点踩实,直到看不出痕迹,才站起身,转身向南走去。
这条路赵灵渠走过,串联着一个个荒废的村子、空寂的镇子。从前她是逃亡,低着头只顾躲开追兵,如今她是寻找,目光扫过每一处有人烟的痕迹。她要找记得前朝的人,找不愿受苏喜摆布的人,找能聚在一起的民心。
她走得不快,脚步却很稳,踩一步,是一步。
赵灵渠和李瓒深入祁云山,路越来越窄,草木越来越密,最终走到一处被黑雾笼罩的山石前。那是灵界与人间的裂隙,是赵灵渠往返两界的通道。
她站定在裂隙前,深吸一口气,将丹田内那团米粒大的灵气缓缓抽出,探向黑雾。黑雾微微翻腾,裂开一道可供人通过的口子。灵气收回的瞬间,她的手指凉了一截,天罚的寒意顺着指尖往上爬。李瓒看在眼里,没有作声。
赵灵渠侧身挤入裂隙,回头看了李瓒一眼。李瓒没有犹豫,迈步跟上。两道身影没入黑雾,人间的山路重新归于寂静。
再出来时,已是灵界。白雾缭绕,青石生苔,碧落宫昏黄的光远远照过来,一切和赵灵渠离开时一样。
她站在大殿门外,没有立刻进去。丹辰子从殿内走出,看见她先是一怔,再看见她身后的李瓒,又是一怔。
“你居然带人回来了?”
赵灵渠只问:“师父呢。”
青玄的声音从殿内平静传出,不高不低,正好落在两人耳中:“进来。”
赵灵渠迈步走入,径直跪下。李瓒在她身后半步,也跟着跪下。
“师父,” 赵灵渠声音平稳,只说事实,“他叫李瓒,是前朝遗孤。我答应带他来灵界修行,三年之后,必送他回人间。”
青玄坐在殿中,没有看她,也没有看李瓒。殿内一片安静。
过了很久,青玄开口:“你知道灵界规矩。”
“知道。” 赵灵渠答。
“带进来的人,能修成什么样子,是他自己的命。” 青玄语气不变,“你替不了,也担不下。”
“知道。” 赵灵渠再答。
又是一阵沉默。白雾在殿内缓缓流动,昏黄的光映在青石地上。
青玄终于吐出两个字:“留下吧。”
赵灵渠俯身,磕了一个头。李瓒在她身后,也跟着磕了一个头。
丹辰子给李瓒安排的住处,正是赵灵渠当初住过的那间小屋。
李瓒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屋内床铺平整,被褥干净,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气息。
赵灵渠站在他身旁,轻声说:“我在这里住了四个月。根骨普通的人,三个月都未必能感应到灵气。你比我好。”
李瓒没有说话,走进屋内,把身上简单的包袱放在桌边。
丹辰子靠在门框上,依旧笑眯眯:“别愣着,明天一早开始练。”
李瓒转过身,轻轻点了一下头。
李婺向南走了数日,抵达一座残破的镇子。城墙被烧得焦黑,塌了半边,却仍有烟火气,说明有人在此落脚。
她在镇外的茶棚坐下,要了一碗水。邻桌几个汉子压低声音说话,提起前朝旧事,说起京城里那位妖异的喜贵妃,还提到有人在山中召集义军,不愿向京城臣服。
李婺把碗中水一口喝完,放下瓷碗,起身走了过去。
“我也去。”
几人抬头打量她。李婺没有多言,静静抬起手腕,向内一翻。腕内侧露出一枚极淡的印记,正是前朝皇室的标识。
几人对视一眼,纷纷收声,随即站起身,朝她微微颔首。
李婺跟着他们走出茶棚,向着南边的深山走去。她没有回头,身后没有亲人相随,可脚步却很扎实。
碧落宫最高的平台上,赵灵渠凭栏向下望去。
人间依旧黑烟滚滚,遮天蔽日。可黑烟之下,她看见一条河,河边有一小块田地,有人在地里弯腰劳作。不是她当初见过的那一块,却同样在荒芜里生出一点生机。
她看了片刻,转身走下平台,回到练功场。
李瓒已经站在场中,手里握着丹辰子给的木剑,正努力摆出一个起手式。姿势是歪的,不稳,也不好看,和赵灵渠第一次拿起树枝时一模一样。
赵灵渠站在不远处,没有出声纠正。
同一时刻,人间深山里,李婺跟着义军一行人,一步步走入密林。前路不明,强敌未除,但她终于不再是逃亡的孤女。
灵界的光昏黄,人间的路灰白。
两条路,两个天地,三个人,朝着同一个方向,各自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