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风波
绸缎庄的案子虽然已经结了,但萧衍没有放下。
睿王说得对,长公主不让查,说明她怕。一个会怕的人,就有弱点。萧衍要找到这个弱点,哪怕长公主已经把路堵死了。
消息是沈鹿溪带回来的。
她在城南蹲了五天,从一个被陈旺赊过账的小商人嘴里撬出了一句话——陈旺生前每个月十五都要去一趟长公主府,从不间断。不是送货,不是结账,是去“坐坐”。一个小商人,每个月去长公主府“坐坐”,这本身就不正常。
萧衍听完,放下手里的笔,看着沈鹿溪。
“坐坐?做什么?”
“不知道。那个人说陈旺嘴很严,从不跟人提长公主府的事。但他有一次喝多了酒,说漏了一句——‘刘管事说我这边的线不能断,断了大家都要掉脑袋。’”
刘管事。刘安。那个已经“坠马”身亡的长公主府管事。
萧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线。什么线?陈旺一个卖绸缎的,手里能有什么线,断了就要掉脑袋?
“继续查。”他说。
沈鹿溪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又过了三天,萧衍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上没有落款,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故意写成这样的。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绸缎庄后院柴房,地下。”
萧衍把这封信看了三遍。他不确定这是不是陷阱。但如果是真的,那就是他唯一的机会。
当天夜里,萧衍带着沈鹿溪和两个亲信侍卫,悄悄出了太子府。
绸缎庄已经封了,大门上贴着官府的封条。萧衍没有走正门,他们从侧面的围墙翻进去,落在后院。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照在地上,把一切都染成惨白色。
柴房在院子的最里面,一間低矮的土坯房,门没锁,推开之后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萧衍让人点起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跳动,照出满地的稻草和破布。
“地下。”沈鹿溪蹲下来,用手敲了敲地面。
青砖铺的地,敲上去声音很实。她又往前敲了几步,声音变了——空的。
“这里。”
两个侍卫过来,用刀撬开那块青砖。砖下面是土层,但土层不厚,挖了不到一尺,就碰到了硬物。是一只木箱,不大,但很沉。侍卫把木箱抬上来,打开。
里面是账册。不是陈旺店里那种流水账,是另一种——纸张发黄,边角卷曲,上面记的不是银两数目,是日期、地点、人名。
萧衍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第一页。
“建安十九年三月初七,北境密报,送入宫。” “建安十九年四月十二,江南水患,巡抚瞒报,送入宫。” “建安十九年六月初三,户部周延私会边军,送入宫。”
萧衍的手指停在了那一页上。户部周延。就是那个在朝堂上提出清查税银的周延。周延私会边军,这件事他从来没听说过。但这份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见了谁、说了什么。
他又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一条情报,每一条情报后面都写着“送入宫”。送入宫,送给谁?答案不言而喻——长公主。
萧衍合上账册,攥紧。
绸缎庄不是绸缎庄。陈旺不是商人。他是长公主埋在京城的一颗钉子。通过绸缎生意做掩护,把四面八方的消息汇集起来,送进长公主府。刘安是他在宫里的接头人。这条线,陈旺经营了至少十年。
“殿下,”沈鹿溪的声音很低,“这里还有。”
她又从坑里摸出了几封信。信封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端正秀丽,是女人的字。萧衍拆开最上面那封,抽出信纸,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信是写给陈旺的。落款是一个“刘”字。刘安。
内容很短:“北境来的那批人已经安顿好了。殿下说,你做得很好。但最近风声紧,先停一停。等过了这阵子再动。”
北境来的那批人。殿下。
萧衍把信折好,收进袖中。他站起来,环顾了一下这间低矮的柴房。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绸缎庄,竟然是长公主经营了十年的情报据点。谁能想到,一个不起眼的商人,竟然替长公主做了十年的事。
“把这些全部带走。”萧衍说。
侍卫把木箱抬了出去。沈鹿溪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殿下,有人来过这里。”
萧衍转过身。
沈鹿溪指着门框上的灰。灰很厚,但有一块地方是干净的——有人不久前用手摸过这里。
萧衍蹲下来看。门框上的灰确实被人蹭掉了一块,露出下面的木头。他又看了看地面,稻草被踩得乱七八糟,但有几处脚印比其他的新,鞋底的纹路也更清晰。
有人在他们之前来过。
萧衍站起来,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快步走回柴房中央,重新检查那个坑。坑底还有半截木箱的印子,但箱子已经被他们抬上来了。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坑底的土。土是湿的,但表面的那一层已经干了。这说明木箱被抬走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至少两天。
不是他们抬的。是别人。
萧衍站起来,面色沉了下来。
“走。”
他们连夜赶回太子府。萧衍让人把木箱抬进书房,关上门,只留沈鹿溪一个人在屋里。他把账册和信件全部摊在桌上,一本一本地翻。
账册记录了从建安十九年到今年,整整十年的情报往来。北境的军情、江南的灾情、朝中大臣的私密往来、边军的调动——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目的地:长公主府。
但萧衍越看越觉得不对。
这些账册太完整了。十年的记录,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没有涂改,没有缺页。一个经营了十年的情报据点,怎么可能把所有的记录都留在同一个地方?不怕被人一锅端?
除非——这是故意留下的。
萧衍放下账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在想长公主的手段。这个女人在朝堂上经营了二十年,每一步都走得滴水不漏。她会让一个情报据点的所有记录都放在同一个柴房地底下,等着被人发现?
不会。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这些账册,是她故意留下的。或者说,她不在乎被人发现。
萧衍睁开眼睛,看着桌上那堆账册。他忽然觉得这些东西像一堆烧红的炭,烫手。
“殿下,”沈鹿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您看这封信。”
她把一封信递过来。萧衍接过,展开。信是刘安写给陈旺的,日期是三个月前。
“殿下说,最近有人在查北境的事,让你把那条线上的人全部撤走。不要留痕迹。该烧的烧,该埋的埋。等风头过了再说。”
萧衍放下信,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已经快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长公主那天在御花园对他说的话——“你以为你查的每一条线索,都有人在前面等着你。你以为你在往前走,其实是有人把你往坑里引。”
她说的是绸缎庄的案子。她说的是他查到的每一条线索。
萧衍转过身,看着桌上那堆账册和信件。
如果他查到的这些,都是长公主故意让他查到的——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让他知道绸缎庄是她的情报据点?为什么要让他知道她在收集朝中大臣的隐私?为什么要让他知道她在北境有人?
除非——她不怕他知道。或者说,她知道他翻不出什么浪花。
萧衍攥紧了拳头。
“殿下,”沈鹿溪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有一件事。”
“说。”
“那个坑里的土,表面干了,但下面的土还是湿的。说明木箱被抬走的时间比我们想的要早。但如果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他们为什么不把账册也带走?”
萧衍愣了一下。
是啊。如果长公主知道这个地方暴露了,她应该把所有的证据都销毁。为什么只搬走了一部分,留下这些账册和信件?
除非——她故意留下的。
萧衍走到桌前,重新翻开那些账册。他这次不看内容,只看纸张和墨迹。纸张泛黄的程度一致,墨迹的褪色程度也一致。这说明这些账册确实是逐年记录的,不是伪造的。但问题是,它们为什么还在这里?
一个答案浮上来,萧衍不想承认,但他不得不面对。
长公主知道他在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让陈旺和刘安死了,让京兆府结了案,但她故意留下了这些账册和信件。因为她想让他知道——她知道他在查什么,她知道他查到了什么,她不在乎。
或者说,她在等他查到这一步。
萧衍把账册合上,推到一边。
“把这些东西收起来,”他说,“暂时不要动。”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她把账册和信件重新装回木箱,封好,搬进书房的暗格里。
萧衍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长公主比他想的要深得多。他以为自己是在查案,是在挖她的底。但到头来,他查到的每一条线索,都是她故意放出来的。她让他查,是因为她知道他翻不出什么浪花。
萧衍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扶手。
他不甘心。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睿王说得对——在长公主祭天的时候动手,是他唯一的机会。
在那之前,他必须忍住。
“沈鹿溪。”
“在。”
“去联系睿王的人,说本宫同意联手。具体的计划,让他定时间谈。”
沈鹿溪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萧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他小心了。但他发现,小心没有用。长公主从来不给他机会小心。她总是走在他前面,每一步都算好了。
萧衍睁开眼睛,看着桌上那堆已经被收走的账册原先放着的地方。
他不信自己翻不了这个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