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密谈
睿王的人是在三天后找上门的。
那天下午,萧衍在书房里看京兆府送来的结案文书。赵四已经被押入死牢,秋后问斩。案卷上写得清清楚楚——因旧怨杀人,证据确凿,供认不讳。萧衍把这份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不对。赵四的供状太顺了,从作案动机到作案过程,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像有人替他写好的。
“殿下。”侍从在门外禀报,“有人求见,说是睿王府的人。”
萧衍放下文书,皱了一下眉。睿王。他那位表面上吟诗作画、不问朝政的皇叔。
“让他进来。”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长衫,相貌平平,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他进门后行了个礼,动作不卑不亢,既不显得巴结,也不显得傲慢。
“太子殿下,小人奉睿王之命,给殿下送一封信。”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萧衍接过信,没有立刻拆。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你叫什么?”
“小人姓赵,睿王府管事。”
“在睿王府多久了?”
“八年。”
萧衍没有再问。他拆开信,纸上的字迹端正平和,像一本字帖。睿王萧景的字一向写得好,这是朝中公认的。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几行:
“太子殿下如晤。听闻殿下近日为绸缎庄一案所困,本王亦有同感。长公主把持朝政多年,朝野上下敢怒不敢言。殿下乃储君,本王乃宗室,若你我联手,或可除此大患。三日后酉时,本王在城东别业设宴,恭候殿下。”
萧衍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起来,收进袖中。
“回去告诉你家王爷,本宫知道了。”
赵管事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萧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睿王要跟他联手。这件事他早就料到了——上次在朝堂上,睿王那句“改日来我府上坐坐”,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但料到了和真正面对是两回事。
他不信任睿王。
这位皇叔在朝堂上装了几十年的闲人,从不站队,从不表态,对谁都是一副温和无害的笑脸。但萧衍知道,越是这种人,越危险。长公主把持朝政二十年,睿王如果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不可能活到现在。他活着,而且活得很好,说明他比那些跳出来反对长公主的人更聪明。
萧衍睁开眼睛,拿起那份结案文书又看了一遍。赵四。死牢。秋后问斩。绸缎庄的案子就这么结了,长公主赢了。他查了八天,什么也没查出来,反而让长公主借机敲打了他一番——“本宫只是不想你死。”
萧衍攥紧了文书,纸页在指间皱成一团。
“来人。”
侍从推门进来。
“叫沈鹿溪来。”
沈鹿溪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萧衍让人在书房点了灯,把睿王的信摊在桌上。
“睿王想跟本宫联手,除掉长公主。”他没有铺垫,直接说了。
沈鹿溪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放下。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萧衍注意到她的手指在信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想什么。
“殿下怎么想?”她问。
“本宫不信任他。”
“殿下应该不信任他。”
萧衍看了她一眼。沈鹿溪的目光没有躲闪,她在很认真地看着他,不是在附和,是在陈述一个她经过思考得出的结论。
“睿王在朝堂上装了几十年的闲人,”沈鹿溪说,“长公主把持朝政二十年,他从来没有正面跟长公主起过冲突。这说明他要么没胆子,要么在等。一个有胆子等二十年的人,不会突然变得有胆子动手。他找殿下联手,不是因为他想除掉长公主,是因为他需要殿下的名号。”
萧衍没有说话。沈鹿溪说的这些,他都知道。但从别人嘴里听到,还是让他觉得不舒服。他不想被人当成一个名号,他想当那个做决定的人。
“那你的意思是,拒绝?”
沈鹿溪摇了摇头。
“殿下的敌人是长公主,不是睿王。睿王想利用殿下,殿下也可以利用睿王。他有边军的人脉,有世家大族的支持,这些是殿下没有的。殿下有太子的名分,有正统的名义,这些是睿王没有的。你们互相需要,但不互相信任。这种联盟最脆弱,也最有用——因为双方都知道,合作只是暂时的,等长公主倒了,就是你们翻脸的时候。”
萧衍看着她。烛火映在她的眼睛里,跳动着,像两簇小火苗。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煽动,没有劝说,只是在分析利弊。像一个棋手在看棋盘,把每一颗棋子的位置都摆清楚。
“你的意思是,先联手,等事成之后再对付他。”
“是。”沈鹿溪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句话不是说他真的是朋友,是说在对付共同敌人的时候,可以暂时合作。殿下不需要信任睿王,只需要让他觉得殿下信任他。”
萧衍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信。睿王的字写得太好了,好到让人觉得刻意。一个真正不问朝政的人,不会花那么多时间练字。练字是为了磨性子,磨性子是为了等。睿王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今天。
“你觉得睿王可信吗?”萧衍问。
“不可信。”沈鹿溪的回答很快,“但他现在需要殿下,就像殿下需要他。在长公主倒台之前,他不会对殿下动手。杀殿下对他没有好处——没有了太子,他拿什么名义对抗长公主?他自己称帝?名不正言不顺,世家不会支持他。”
萧衍沉默了片刻。
“那就见一面。”
沈鹿溪点了点头。
“殿下见他可以,但不要答应任何具体的事。听他说,让他觉得殿下有兴趣,但不急着表态。他等了二十年,不差这几天。殿下越不急,他越急。”
萧衍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和之前不同,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确认。他在确认自己当初留下这个人的决定是对的。
“你倒是想得周全。”
沈鹿溪低下头:“民女只是想帮殿下。”
萧衍知道她没说全。她想的不是帮他,是帮自己。侧妃之位。回家。但这些话她不说,他也不问。只要有用就行。
“明天辰时,你来前厅,本宫跟你说见睿王的时候该注意什么。”
沈鹿溪应了一声,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萧衍拿起睿王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烛火上。纸页卷曲、发黑、燃烧,最后化成一撮灰烬,落在桌面上。他用手指把灰烬拨散,看不出原来是什么。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和睿王有过接触。至少在事情敲定之前,不能让人知道。
萧衍吹灭蜡烛,坐在黑暗里。
他在想沈鹿溪刚才说的话。“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句话他听过很多次,但从她嘴里说出来,感觉不一样。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种“我在帮你”的热切,而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她在计算。
萧衍不讨厌这种感觉。他甚至觉得这样更好。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比那些嘴上说“为殿下分忧”、心里不知道在盘算什么的人,好对付得多。
她想要侧妃之位。他给她。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
萧衍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银杏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响,睿王要小心。沈鹿溪也要小心。
但他需要他们。至少在长公主倒台之前,他需要他们每一个人。
萧衍转身离开窗前,走进内室。
三日后,酉时,城东别业。
萧衍换了一身便装,没有带侍卫,只带了沈鹿溪。她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看起来像个丫鬟。但萧衍知道,她今晚的作用不是丫鬟,是耳朵。他需要一个人帮他记住睿王说的每一句话,记住睿王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记住那些他可能忽略的细节。
睿王的别业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外面看着不起眼,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院子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假山、流水、青石小路,每一处都透着主人的用心。
睿王萧景已经在厅里等着了。
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玉冠束着,看起来比朝堂上年轻了许多。看见萧衍进来,他站起来,拱手行了个礼,脸上挂着那种萧衍熟悉的笑容——温和、无害、看不出任何攻击性。
“太子殿下肯赏光,本王不胜荣幸。”
萧衍还了个礼,语气不冷不热:“皇叔客气了。”
两人分主客坐下。沈鹿溪站在萧衍身后,低着头,像一个称职的丫鬟。但她的耳朵竖着,眼睛的余光一直落在睿王身上。
睿王没有绕弯子。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萧衍,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
“长公主把持朝政二十年,朝野上下敢怒不敢言。殿下是储君,本王是宗室,若你我联手,或可除此大患。”
萧衍看着他,没有说话。
睿王也不急。他拿起茶壶,给萧衍续了一杯茶,动作从容,像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
“殿下可能不信本王。这很正常。本王在朝堂上装了几十年的闲人,换了谁都不会轻易信。但本王可以跟殿下交个底——本王手里有边军的人脉,有世家大族的支持。这些东西,殿下没有。殿下手里有太子的名分,有正统的名义。这些东西,本王没有。我们合则两利,分则两败。”
萧衍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回甘。他放下茶盏,看着睿王。
“皇叔等了二十年,为什么是现在?”
睿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丝苦涩,稍纵即逝。
“因为现在不动手,以后就没有机会了。长公主最近在查边军的账,她迟早会发现本王在背后做的事。到那个时候,不是本王动手,是她动手。殿下也一样——绸缎庄的案子,长公主不让查了。她为什么不让查?因为她怕。她怕殿下查出不该查的东西。一个会怕的人,就是有弱点的人。现在不动手,等她不怕了,就来不及了。”
萧衍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长公主那天在御花园说的话——“本宫只是不想你死。”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平静,不像在说谎。萧衍不信她,但他记得那个眼神。
“皇叔打算怎么动手?”
睿王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知道,萧衍问出这句话,就是松口了。
“具体的计划,本王会让人送到殿下府上。但大致的思路是——在长公主祭天的时候动手。那天她的注意力在祭典上,守卫也会比平时松懈。本王的人会混在仪仗里,殿下的人负责控制宫门。只要把长公主控制住,剩下的人不足为惧。”
萧衍点了点头,没有表态。
“本王知道殿下需要时间考虑。”睿王说,“不急。本王等了二十年,不差这几天。”
萧衍站起来,拱了拱手:“皇叔的好意,本宫心领了。容本宫回去想想。”
睿王也站起来,脸上又挂起了那个温和无害的笑容。
“殿下慢走。”
出了别业,萧衍上了马车,沈鹿溪坐在他对面。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殿下怎么看?”沈鹿溪问。
萧衍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他说得对。现在不动手,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殿下决定联手?”
萧衍睁开眼睛,看着沈鹿溪。车里的光线很暗,只能看见她的轮廓。
“决定。但不信任。他利用本宫,本宫也利用他。等长公主倒了,再说。”
沈鹿溪在心里问:攻略值?
“当前攻略值:32%。”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萧衍在心里问自己,这个决定对不对。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不做这个决定,他永远都只能站在长公主的影子下面,当一个有名无实的太子。
他不想再等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