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选择
沈鹿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太子府的。
她只记得长公主的人把她蒙上眼睛，送上一顶轿子，晃晃悠悠走了一段路。等她再睁开眼，已经躺在了偏院的床上。窗外天还没亮，石榴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黑黢黢的，像几只手。
她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长公主昨晚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她脑子里转。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系统送你回家？你以为它真有那个本事？本宫在这个世界待了二十年，研究它研究了二十年。它不是神，它只是一个工具。它告诉你‘攻略值满就能回家’，不过是在骗你替它做事。等你的攻略值满了，它会把你的情感能量吸干，然后像扔掉本宫一样扔掉你。”
沈鹿溪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
她想告诉自己长公主在骗人。长公主是敌人，她说的话不能信。但另一个声音在心里说——万一她说的是真的呢？万一系统真的是在骗她呢？
她想起自己穿越过来的第一天，系统冷冰冰的声音——“主线任务：攻略太子萧衍，攻略值达到100%后，宿主可返回原世界。”她信了。她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拼命地游。她帮萧衍查案、帮萧衍分析、帮萧衍对付长公主，做每一件事之前都在心里问一句“攻略值多少”。
如果一切都是假的呢？如果那个浮木是空的呢？
沈鹿溪把被子从头上扯下来，坐起来。窗外天已经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她坐在床上，看着那道光，很久没有动。
她不信。她不能信。如果信了，她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回家的希望，没有活下去的理由，没有做这一切的意义。她必须赌一把，赌长公主在骗她，赌系统说的是真的，赌她只要把攻略值刷到100%就能回家。
但她也怕。怕自己赌输了，怕系统真的是骗局，怕她到头来什么都得不到。
所以她要做两手准备。
沈鹿溪坐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她要写一封信。
她不知道长公主在太子府的眼线是谁，但她知道一定有。长公主在这个世界待了二十年，不可能不在太子府安插人。这封信，不需要送，自然会有人看见。
笔尖落在纸上，她写得很慢。
她写完之后，把信纸折起来，没有装信封，直接放在了桌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暮春的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甜腻气味。她深吸一口气，把这几天积在胸口的那团浊气吐出来。
第二天早上，沈鹿溪醒来的时候，桌上的信不见了。
她没有慌，甚至没有去找。她洗漱、梳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是亮的。她从箱子里翻出一件软甲，贴身穿好。软甲很薄，穿在衣服里面看不出来。她又检查了藏在袖中的血包，捏了捏，确认里面的液体还能用。
一切准备就绪。
她去了萧衍的书房。
萧衍正在看地图，祭天大典的部署图。桌上摊着好几张纸，用朱笔标注了兵力部署和进攻路线。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沈鹿溪一眼。
“有事？”
“殿下，臣女有一件大事要禀报。”
萧衍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的眼下有青影，显然这几天也没睡好。祭天大典就在后天，他压力大，沈鹿溪看得出来。
“说。”
沈鹿溪深吸一口气。
“当今圣上，是假的。”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萧衍看着她，目光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手在桌下攥紧了，指节泛白。
“你说什么？”
“臣女说，当今圣上不是殿下的父皇。真正的陛下已经不在了，龙椅上坐着的，是长公主找来的替身。”
萧衍盯着她，目光像一把刀，从她脸上刮过去。
“你有什么证据？”
“臣女没有物证。但臣女查过绸缎庄的案子，查过长公主府的账目，查过刘安的死。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长公主在二十年前就开始布局。殿下想一想，陛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不是从长公主和亲回来之后？一个人的性情可以变，但一个人的习惯不会变。殿下仔细想想，现在的陛下，和从前的陛下，真的是一样的吗？”
萧衍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沈鹿溪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在咽什么东西——愤怒，还是悲伤，她分不清。
“所以母后病重的时候，他不来看她，不是因为他不想来，是因为那个人不是他。”萧衍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鹿溪没有接话。
萧衍睁开眼睛，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看着桌上的地图，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本宫一直在想，母后死的那天，他站在门外，为什么不进来。本宫以为是长公主蛊惑了他，以为他变了心。原来——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他。”
他的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
沈鹿溪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她看着萧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悲伤、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一根绷了十几年的弦，终于断了。
萧衍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站了很久。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摇晃，叶子沙沙响，像在说些什么，但谁也听不懂。
“后天。”他终于开口了，“后天祭天大典，一切都该结束了。”
沈鹿溪低下头，没有接话。
她在心里问：攻略值？
“当前攻略值：55%。”
涨了。萧衍现在更恨长公主了，也更需要她了。一切都在按她的计划走。
沈鹿溪退出书房，沿着回廊往偏院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靠在柱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信给了长公主。消息给了萧衍。软甲穿好了，血包藏好了。现在，她只需要等。等祭天大典，等那场戏上演。
如果系统是真的，她回家。如果系统是骗局，她亲手杀太子，从此追随长公主。
不管哪条路，她都不会输。
沈鹿溪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暮春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把整个天空都盖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偏院走。
后天。一切都会在后天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