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祭天大典
祭天大典定在辰时。
天还没亮,京城就醒了。太庙方向传来礼乐的声响,沉沉的,像闷雷在地底下滚。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百姓被勒令在家,不得外出。每隔几十步就有兵士把守,刀出鞘,箭上弦,气氛比任何一次祭典都要紧张。
沈鹿溪站在太子府门口,看着萧衍换上了太子朝服。玄色的袍子,金线绣的四爪蟒纹,在晨光里闪着冷冷的光。他站在铜镜前,由侍女替他束发、戴冠,面无表情。沈鹿溪看着镜子里的他——十七岁,比她高半个头,肩背挺直,像一把刚出了鞘的剑。但她知道,这把剑今天可能会断。
“走吧。”萧衍转过身,没有看她,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沈鹿溪跟在他身后,袖中的手攥紧了那个血包。软甲穿在身上,贴着皮肤,冰凉的,像一层蛇蜕。她深吸一口气,把心跳压下去。
从太子府到太庙,坐马车大约两刻钟。萧衍坐在车里,闭着眼睛,一言不发。沈鹿溪坐在他对面,也没有说话。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车帘被风掀开一角,沈鹿溪看见街道两旁的兵士——不是京兆府的人,是睿王的人。她认出了他们的铠甲,和那天在城外营地见到的一模一样。
睿王的人已经进城了。
沈鹿溪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萧衍脸上。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一个睡着的人。但她知道他没有睡。他在想什么?在想待会儿怎么杀长公主?在想杀了长公主之后怎么对付睿王?还是在想那个被替换了二十年的父皇?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之后,一切都会结束。
马车停在太庙外的广场上。沈鹿溪跟着萧衍下了车,看见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穿着朝服,手持笏板,低着头,像一排排被霜打了的庄稼。太庙的门敞开着,里面香烟缭绕,隐约可见供奉的灵位。祭坛设在太庙前的台阶上,上面摆着牺牲、酒器、香炉,一切按照礼制,分毫不差。
萧衍走到武官列的前排,站定。沈鹿溪不能站在他身边,她被安排在广场边缘的一个角落,和那些随从、仆役站在一起。她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全场——左边是文官,右边是武官,中间是祭坛,祭坛后面是太庙。长公主还没有来。睿王也没有来。
她在等。
辰时三刻,长公主的轿子到了。
八人抬的轿子,墨绿色的轿身,轿帘垂着,看不清里面坐着谁。但轿子两旁的侍卫足有三十余人,个个配刀,步伐整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同一频率的声响。轿子在广场边缘停下来,侍卫分立两侧,长公主从轿子里走出来。
她穿了一件绛紫色的礼服,头上戴着赤金冠,比平时更加威严。她走过文武百官面前的时候,所有人都低下了头。没有人敢直视她。沈鹿溪站在角落里,看着长公主一步一步走上祭坛的台阶,步态从容,像走在自家后花园里。
睿王是最后到的。他穿着亲王朝服,头戴七旒冕冠,脸上挂着那种沈鹿溪熟悉的笑容——温和、无害、看不出任何攻击性。他走到武官列的最前面,和萧衍并排站在一起。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贵妃是跟着睿王一起来的。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宫装,头上戴着赤金步摇,妆容精致,看起来比平时更加艳丽。她站在女眷的位置上,目光却一直落在睿王身上。那目光里有担忧,有期待,还有一种沈鹿溪看懂了的东西——爱意。
沈鹿溪心里一动。贵妃喜欢睿王。难怪她会背叛长公主,替睿王传话、替睿王做事。她不是被利益收买,她是被感情冲昏了头。
礼官开始唱赞。祭天大典正式开始。
太庙的钟声响了九下,每一下都沉甸甸的,砸在人心上。香烟从祭坛上升起来,在晨风里飘散,把整个广场笼罩在一层淡蓝色的薄雾里。傀儡皇帝从太庙里走出来,穿着皇帝的冕服,头上的冕旒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他走到祭坛前,接过礼官递来的香,插进香炉里,然后退到一旁。
长公主没有跪。她站在祭坛旁边,看着这一切,像一个旁观者。
沈鹿溪的手心在出汗。她在等。等萧衍和睿王动手。
礼官唱到第三遍的时候,睿王动了。
他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刀锋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像一道闪电。他没有刺向长公主,而是刺向了她身旁的侍卫。那个侍卫还没反应过来,刀已经没入了他的胸口。血溅出来,落在祭坛的白石台阶上,像一朵朵红色的花。
“长公主谋反,挟持陛下,乱政二十载!”睿王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本王奉太子之命,清君侧,诛奸佞!”
几乎在同一时刻,广场四周涌出了数百名士兵。他们穿着睿王边军的铠甲,手持刀盾,将广场团团围住。文武百官乱成一团,有人尖叫,有人摔倒,有人拼命往后退。但士兵们没有理会他们,刀锋对准的是长公主和她的侍卫。
萧衍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睿王的人冲进来,看着长公主的侍卫被砍倒,看着血从台阶上流下来,汇成一条细细的红线。他的脸色很白,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贵妃从女眷的位置上冲出来,跑到睿王身边。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决绝的光。她站在睿王身旁,和他并肩而立。沈鹿溪看见睿王看了贵妃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惊讶,有感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说“你不该来的”。
但贵妃没有走。她站在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长公主站在祭坛上,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她没有跑,没有喊,甚至没有后退一步。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生了根的树,风吹不动,雷打不动。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沈鹿溪一直盯着她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确实是一个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胜券在握。
“杀。”长公主说。
只有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广场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然后一切都变了。
围住广场的边军突然反水。不是反长公主,是反睿王。他们掉转刀锋,砍向身边的同袍。睿王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倒下了大半。鲜血喷涌,染红了青砖地面。惨叫声、刀剑碰撞声、骨头断裂声混在一起,像一曲地狱的交响乐。
沈鹿溪站在萧衍身边,浑身僵硬。她看见睿王的脸从得意变成惊恐,又从惊恐变成绝望。他挥舞着短刀,砍倒了两个冲过来的士兵,但更多的人涌上来。他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贵妃没有跑。她站在睿王身后,手里不知什么时候也多了一把匕首。她的匕首没有杀过人,刀锋还闪着光,但她的手在抖。一个士兵冲过来,她挥刀刺过去,被那个士兵躲开了,反手一刀砍在她的手臂上。血溅出来,贵妃惨叫了一声,但没有倒下。她咬着牙,又挥了一刀。
睿王转过身,挡在贵妃面前,替她挡住了第二刀。他的胸口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涌出来,染红了他的朝服。他没有倒下,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还握着短刀。
“走!”他冲贵妃喊。
贵妃没有走。她看着睿王胸口涌出的血,眼泪流了下来。她伸出手,想去捂那个伤口,但血从她的指缝间流出来,止不住。
“我不走。”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睿王能听见,“我哪儿也不去。”
长公主的人涌上来。睿王被按在地上,刀架在脖子上,动弹不得。他的冕冠掉了,头发散下来,沾着血和泥,狼狈不堪。贵妃被两个士兵架住,她的手臂在流血,头发也散了,但她没有哭,也没有求饶。
睿王被押到长公主面前。他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萧翎。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甘,又像是释然。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声音嘶哑。
萧翎低头看着他,目光很平,像在看一件已经用完了的工具。
“从你第一天联络边军,本宫就知道了。”
睿王苦笑了一下,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青砖上。
“你赢了。”
萧翎没有回答。她从旁边的侍卫腰间抽出一把刀,刀锋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睿王闭上了眼睛。
刀落下去。干净利落。血溅在萧翎的绛紫色礼服上,像一朵黑色的花。
“睿王!”贵妃的声音撕心裂肺。
她挣脱了架住她的士兵,扑到睿王身上。他的手还在动,伸出来,想摸她的脸。贵妃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
“我来陪你。”她说。
她从袖中抽出那把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胸口。
血溅出来,溅在睿王的脸上。他的眼睛睁开了,看着她,嘴唇在动,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贵妃倒在他身上,闭上了眼睛。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睿王死了,贵妃也死了,两个人倒在血泊里,手还握在一起。
萧翎站在旁边,看着贵妃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沈鹿溪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愤怒?失望?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她注意到,萧翎握着刀的手,指节泛白。
只有一瞬。然后她松开了,把刀扔在地上,转身走向萧衍。
萧衍被侍卫护着往后退,但他没有跑。他站在原地,看着长公主一步一步朝他走来,衣摆上的血还没有干。
“太子殿下。”长公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输了。”
萧衍没有说话。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沈鹿溪从人群里挤出来,冲到他面前,张开双臂挡在他身前。
“长公主殿下!”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稳住了,“民女求您,放过太子殿下。民女愿意替他死。”
长公主看着她,目光沉沉的。沈鹿溪看见她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犹豫,是信号。她们早就约定好的信号。
“你愿意替他死?”长公主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是。”沈鹿溪说,“民女愿意。”
长公主举起刀。
沈鹿溪闭上眼睛。
刀刺进她的胸口。
她感觉到刀尖刺破衣服,刺到软甲上,被挡住了。她在那一瞬间挤破了袖中的血包,温热的液体从胸口涌出来,顺着衣襟往下流。她倒下去,倒在萧衍怀里,闭上了眼睛。
“沈鹿溪!”萧衍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沙哑的,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沈鹿溪没有睁眼。她感觉到萧衍的手在发抖,感觉到他的眼泪滴在她脸上,热热的。她听见他在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攻略值:100%。”
不是萧衍的声音。是系统。冰冷的、机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
沈鹿溪在心里笑了。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