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三十天
回家的前两天,林栀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慢到她在火车上看了三遍手机,才过了四十分钟。慢到她到家之后,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拿出来又放进去,折腾了半个小时,手机上的时间只走了十五分钟。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她家在三楼,窗外是一排光秃秃的杨树,树枝上没有雪,没有叶子,什么都没有。灰色的天空,灰色的树枝,灰色的楼房。
她拿出手机,点开沈嘉言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我到了。”发出去之后又觉得这三个字太冷了,加了一个句号。句号显得更冷了。她又想加一个表情,想了想,没加。
他回:“到了就好。”
四个字。“到了就好。”不是“好的”,不是“知道了”,是“到了就好”。好像他一直在等她发这条消息,好像她没有发之前,他一直在想她到了没有。
她又发:“你吃了吗?”
“吃了,食堂人少,只有两个窗口。”
“吃的什么?”
“红烧排骨。”
“又是红烧排骨。”
“你不在,没人帮我吃青菜。”
她看着这行字,嘴角翘了一下。然后想起他在食堂里一个人吃饭的样子,一个人端着托盘,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没有人。他的对面放着一碗汤,是给她留的。汤凉了,没有人喝。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多吃点”?“别老吃排骨”?这些话都太轻了,轻到像一层纸,挡不住那个最大的问题,她想他了。这句话她说不出口。她从来没有说过想他。他们在一起的所有时间里,都是他在靠近,她在后退。她不是不想靠近,是不敢。
她发了一个表情。一个笑脸。黄色圆脸,弯弯的眼睛。发完之后她觉得这个笑脸很假,像在说“我很好,不用担心”。她不好。她坐在家里的床上,窗外是灰色的天空,她的心里有一个洞,不大不小,刚好够一个人住进去。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的聊天变成了一种固定的节奏。每天早上他先发“早”,她过一会儿回“早”。上午他发“在干嘛”,她回“写论文”,他回“我也是”。下午他发“吃饭了吗”,她回“吃了”,他回“我也是”。晚上他发“早点睡”,她回“你也是”。
每一天都差不多。每一天的对话都能用四行字概括完。但林栀每天都翻来覆去地看那些消息,看他的标点符号,看他有没有多打一个字。有时候他发“晚安”,她回“晚安”,她会在心里把那两个字的语气念好几遍。他的“晚安”是陈述句,还是一声叹息?
第八天的时候,沈嘉言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实验室的窗户,窗外是灰色的天,灰色的楼,灰色的树。和她的窗外一模一样。
“你今天的窗外和我的很像。”她说。
“可能因为我们头顶是同一片天。”
她把这句话截图了。
第十三天,林栀的胃又开始不舒服了。这次不是闷闷的、往下坠的感觉,是钝痛。不剧烈,但持续,像有人用手指按着她的胃,不松手,一直按,一直按。她喝了一杯热水,躺了一会儿,痛退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她没跟沈嘉言说,只跟许棉棉提了一嘴。
许棉棉回:“你是不是着凉了?喝点姜茶。”
她让妈妈煮了姜茶,喝了一大碗,辣得她眼泪都出来了。胃确实好了一点,第二天又痛了。她没在意,觉得可能是吃坏东西了。
第十八天,腊月二十八。
沈嘉言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小年。”
林栀回:“你吃饺子了吗?”
“没有,实验室门口的小店关了,老板回老家了。”
“那你吃什么?”
“泡面。”
“又是泡面。”
“加了一个鸡蛋。”
她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鼻子酸了。她想到他一个人在实验室里,桌上放着一碗泡面,上面盖着一个鸡蛋。灯是白的,墙是白的,他的脸也是白的。没有人跟他说“小年快乐”,没有人给他包饺子。
她放下手机,去厨房。妈妈正在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案板上摆了一排,每一个都捏了花边。她洗了手,也开始包。她包得不好,花边捏不紧,馅老是从边上漏出来。妈妈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怎么想起来包饺子?平时叫你包你都不来。”
“想吃了。”
她包了二十个,自己煮了十个,剩下十个装在保鲜盒里,拍了张照片,发给沈嘉言。
“给你包的,等你回来吃。”
他回了两个字:“存着。”
第二十一天,除夕。
那天晚上,家里很热闹。爸妈在客厅看春晚,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陈奕迅在唱一首很慢的歌,林栀没听进去。她坐在自己房间里,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八点的时候,沈嘉言发了一条消息:“新年快乐。”
她回:“新年快乐。”
然后她犹豫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她发了语音。
“沈嘉言,你在干嘛?”
她等了几秒。他没有回语音,回了文字:“在看窗外。”
“窗外有什么?”
“有人在放烟花。”
“好看吗?”
“还行。”
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语音。“你那边冷不冷?”
“冷,实验室暖气不太好。”
“那你多穿点。”
“穿了,你的围巾。”
林栀的心跳快了半拍。她想起那条围巾,深灰色的,她走之前还给他了。不对,她没有还,他让她戴着,她后来洗了叠好了,准备还他。但他说“不用还”,她就一直放在宿舍。
他说“你的围巾”,不是“我的”。他的围巾,在她那里。她戴着过了一个冬天,现在他在实验室里,穿着羽绒服,围着她戴过的围巾。
“还暖和吗?”她问。
“暖和。”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台灯的光透过她的手指缝,红红的,像血的颜色。她想他。她想他想的厉害,厉害到她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颗气球,被这股想念撑得满满的,随时会飘走。
零点的时候,外面的鞭炮声响了。林栀被那声音吓了一跳,抬头看窗外,漫天的烟花,红的绿的紫的金的,一朵接一朵,像有人在天上开了一间很大的花店。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沈嘉言。
“烟花。”
他发了一张照片回来。是他的窗外,灰蒙蒙的夜空中,也有烟花,但没有她这边的多,零零散散的,像几颗快灭掉的星星。
“你那边好看。”他说。
“你那边不好看。”
“你在就好看了。”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烟花还在放,声音震得窗户嗡嗡响,但她听不见了。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扇很厚的门。
她打了一行字:“我想你了。”
没有发出去。她的手指悬在发送键的上方,停了很久。她把这行字删掉了,换成了“新年快乐”,发了出去。
他回:“新年快乐。”
她又加了两个字:“想你。”
这两个字夹在“新年快乐”和“想你”之间,没有标点分隔。
“新年快乐想你。”
他回:“接收到了。”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表达的,但那天晚上,她梦到了他。梦里他们还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她没听清的话。她想让他再说一遍,但他说完就低下头,继续看屏幕了。她凑近了一些,想听清楚,梦就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鞭炮声已经停了,整个世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被关掉了声音的电视。她拿起手机,打开和他的聊天框。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梦里他说了什么?她不知道,但她在梦里笑了。
第二十四天,林栀去医院了。
不是因为胃痛变严重了,是妈妈催她去的。“你这都多少天了?好两天痛两天的,去看看放心。”林栀不想去,她觉得只是普通的胃炎,多喝热水就好了。但妈妈已经挂了号,她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医院里的人很多。挂号窗口排着长队,电梯门口挤满了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差不多的表情,那是一种等待的、空白的、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表情。林栀坐在消化内科门口的椅子上,看着那些人,觉得自己和他们不一样。她只是来拿点药,很快就会走的,不会有什么事。
等了四十分钟,轮到她。医生问了几句,开了单子:“先做个胃镜。”
“胃镜?不用吧,我只是——”
“做了放心。”
她拿着单子去缴费,去预约,去窗口取药。折腾了一个多小时,胃镜约在三天后。她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她拿出手机,给沈嘉言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去医院了。”
他秒回了。“怎么了?”
“胃不舒服,来看看。”
“医生怎么说?”
“让做胃镜。”
“什么时候?”
“三天后。”
他没有再回消息。过了大概两分钟,他的电话打过来了。
“你一个人去的?”他的声音有点急,比她听过的任何时候都急。
“嗯。”
“你妈妈呢?”
“上班。”
“你怎么不叫我?”
“你在八百公里以外。”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过去。”他说。
“你过来干嘛?就是做个胃镜。”
“林栀。”
他叫她名字的声音变了,和平时那种轻轻的、随意的语气不同,这次是沉沉的,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很深的水里。
“你别不当回事。”他说。
她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东西。是害怕。他怕她有事,怕到声音都变了。
“好。”她说,“我当回事。”
“做完告诉我。”
“嗯。”
“林栀。”
“嗯。”
“我想你了。”
这是他第一次说。
林栀站在医院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周围的人来来去去,没有人注意到她。她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到他的呼吸声,轻的,稳的,像风吹过很远的树林。
“我也是。”她说。
她没有说“我也想你”。她说“我也是”。但她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她知道自己以后不会再害怕说这句话了。
挂掉电话之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阳光很好。天很蓝。她的胃还是有点不舒服,钝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地、慢慢地长大。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被一个人放在心上的感觉,太重了,重到她觉得自己快站不住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手机装进口袋,转身往地铁站走去。
三天后做胃镜。
三天后,他会等她消息。
三天后,一切都会好的。
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