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他送的手套
雪下了三天。
校园里的一切都变了样。银杏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像一夜之间长出了白色的叶子。操场上白茫茫一片,没有人跑步了,只有几个小孩在边上堆雪人,红色的围巾在一地白色里特别扎眼。主路上的雪被踩实了,变成了一层硬硬的冰壳,走上去要特别小心,不然会滑倒。
林栀从宿舍到图书馆这段路走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不是因为路滑,是因为她走得很慢。走在雪地上会让人不自觉地慢下来,踩下去的每一步都是一个决定,脚抬起来的时候雪在鞋底咯吱响,像在说什么。
她到图书馆的时候,沈嘉言已经在四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了。桌上两杯水,一杯他的,一杯她的,她的那杯杯口冒着淡淡的白气。
“今天雪好大。”她坐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嗯。”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手冻红了。”
林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红了,指节的地方红得像涂了胭脂,指甲盖是紫色的,像是血不流通。她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来回做了几次,想让它快点暖起来。
“你怎么不戴手套?”他问。
“找不到了。去年那双不知道放哪儿了。”
“你没找?”
“找了,没找到。”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她打开电脑,翻开笔记本。笔记本写到了第十八页,这几天她写得很快,可能是因为有人在对面坐着,她不好意思发呆。论文的文献综述已经写完了,导师说“还可以,但角度可以再新颖一点”。她不知道“角度新颖”是什么意思,但她正在努力找那个角度。
对面传来键盘声。沈嘉言今天打字比平时快,噼里啪啦的,像是在赶什么东西。他的眉头皱着,两道竖纹之间夹着很深的阴影,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你最近是不是很忙?”林栀问。
“还好,有个项目要结题,在赶报告。”
“那你还有时间来图书馆?”
他停下敲键盘的手,看了她一眼。
“有。”
就一个字。但林栀觉得他说的“有”不是“有时间”的意思,是“有理由来”的意思。
她没有多问。
快到四点的时候,沈嘉言合上电脑,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是一双深灰色的毛线手套。
毛线是粗的,织得很密,手背的地方有一个简单的花纹,像是菱形的格子。手套是新的,没有拆封,塑料包装袋上贴着一张价格标签,她瞄了一眼,没看清数字,但看清了店名,是学校东门外那家小百货店。
“给你的。”他说。
林栀看着那双手套,又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早上。”
“你不是说今天早上在实验室吗?”
“路过就买了。”
他说“路过就买了”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林栀知道,他的实验室在西门,那家小百货店在东门外,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他不可能“路过”。他专门去的。
她拆开包装,把手套拿出来。毛线很软,摸上去有一点扎,但扎得很轻,像很多只很小很小的手在挠她。她把手伸进去,左手,右手。手套不大不小,刚好包住她的手指,掌心的位置有一层加绒,暖烘烘的。
“合适吗?”他问。
“你怎么知道我手的大小?”
“看过。”
“看就能看出来?”
“嗯,你手比一般人小。”
她把两只手举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手套的颜色和她的羽绒服很配,都是灰色的,但深浅不一样,像是故意搭过的。
“谢谢。”她说。
“不客气。”
她把手套摘下来,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了包里。
“你怎么不戴上?”他问。
“现在不冷。”
“你手上还有红印子。”
她低头看了看,指节的红已经褪了很多,但还有一点淡淡的粉。她把缩在袖子里,不让他看见。
“沈嘉言。”她叫他。
“嗯。”
“你对自己也这么好吗?”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什么意思?”
“你给自己买过手套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关节处有些干裂,被冷风吹的。他没有戴手套,来图书馆的路上也没有。
“我不怕冷。”他说。
“你每次都说不怕。”
他没接话,重新打开电脑,继续赶报告。
林栀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桌上。桌上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很凉,但她的手指上还留着刚才试戴手套时的余温。
她想,这个人自己冻着,却跑去给她买手套。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书。
嘴角又翘了。
五点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冬天的天黑得早,四点多太阳就往下掉,五点钟几乎全黑了。他们收拾东西走出图书馆,外面的雪停了,但地上的积雪更厚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打在雪地上,雪变成了淡黄色,像一大片软绵绵的蛋糕。
“路滑。”沈嘉言说。
“我知道。”
“你走我后面。”
“为什么?”
“滑倒了我能接着。”
林栀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她走到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他的脚印比她的长,比她的大,踩在雪地里很深,像是一个一个的坑。她把脚放进他的脚印里,不大不小,刚好能放下。
走到主路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嘉言。”
“嗯。”
“你为什么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因为不想忘。”
四个字。很轻,像雪花落在地上的声音。
林栀没有回答。她低着头,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叠在他的影子上,像是一个人。
到了十七号楼楼下,她停下来。
“我到了。”
“嗯。”他说,“手套记得戴。”
“明天戴。”
“明天我等你。”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林栀。”
“嗯?”
“今天的雪比昨天好看。”
“为什么?”
“因为你走在我后面。”
他走了。
林栀站在楼下,手里攥着那双手套。包装袋已经被她揉皱了,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把手套从袋子里拿出来,套在手上。
毛线很软,很暖。
她把手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手套是新的,有一股羊毛和塑料混在一起的味道。她闻了很久,直到那股味道钻进鼻子里,像一种标记。
她上了楼,推开宿舍门。
许棉棉不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我去朋友家了,明天回来。你早点睡。”
她把纸条折好放到一边,脱了外套,坐到桌前。她打开台灯,把那双手套放在灯下。
手套在光里变得更暖了,灰色的毛线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像镀了银。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发给了沈嘉言。
“你的眼光不错。”
他秒回:“是手好看。”
她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笑了很久。
笑完之后她抬起头,发现自己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不是眼泪,是笑出来的那种。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肚子又有点不舒服了。
不是疼,是那种闷闷的、往下坠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沉。她想,可能是这几天吃得太少了,也可能是天太冷了,胃缩起来了。
她倒了杯热水,捧在手心里。
热水透过杯壁传到她的掌心,传到她的指尖,传到那双手套没有覆盖住的每一寸皮肤上,温热的,像一个人的手心。
她喝了一口水,又喝了一口。
胃里那股坠感退了一些,但没有消失。它像一个很小很小的东西,藏在身体里,平时不动,偶尔动一下,提醒她它在。
她没当回事。
她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台灯下写字。
“十二月七号,雪停了。他送了我一双手套。灰色的。他选灰色,可能是因为我也是灰色的。两个灰色的人站在一起,就不是灰色了。”
她关了灯,爬上床。
床头放着两颗松果,一颗大一点的,一颗小一点的。旁边是那双手套,被她叠好放在枕头边。
她闭上眼睛。
梦里在下雪。
她站在雪地里,面前有一排脚印。她沿着脚印走,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但脚印没有尽头,一直往前延伸,延伸到看不见的白色里。
她想喊一个人的名字,但喊不出来。
她张着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醒了。
天还没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
她翻了个身,摸了一下枕头边的手套。
还在。
她把手套攥在手心里,又闭上了眼睛。
这次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