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元旦
十二月过得很快。
快到林栀来不及反应,日历就翻到了最后几页。论文写完了第一章,导师说“比之前好多了”,这个评价比“还可以”高一个档次,她高兴了一整天。沈嘉言的项目也结题了,交报告那天他破天荒地没有去图书馆,说是要补觉。第二天他来的时候,眼睛下面青黑的眼圈淡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来。
“你补觉补到几点?”林栀问。
“下午两点。”
“那你还来图书馆?”
“答应你了。”
她没再问,但她把那杯水往他那边推了推,“多喝热水”,她说。他笑了一下。
圣诞节的时候,学校里的节日气氛很淡。没有挂灯,没有圣诞树,只有东门外那条街上的店家在窗户上贴了雪花和铃铛,卖苹果的小贩推着小车在路边叫卖,红彤彤的苹果装在透明袋子里,一个五块。
林栀和沈嘉言没有过圣诞。他们在图书馆待了一整天,她写论文,他看文献。四点半的时候他合上电脑说“走吧”,她以为要去吃饭,结果他带她去了东门外那家奶茶店。
店里放着一首很老的圣诞歌,沙沙的,像从收音机里传出来的声音。他买了两杯热奶茶,一杯给她,一杯自己喝。她把围巾拉到下巴以下,开始喝。奶茶太甜了,甜到她眯了眯眼。
“好喝吗?”他问。
“太甜了。”
“那你还喝?”
“你买的。”
他沉默了。她低头继续喝。窗外的行人来去匆匆,每个人都裹得很紧,走得很快,像是急着回家。只有他们坐在那里,不急,像两个不用回家的人。
回到宿舍的时候,林栀发现许棉棉在桌上放了一个苹果,红色的塑料纸包着,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给你的,圣诞快乐。”
她把苹果放到一边,拿起手机,给沈嘉言发了一条消息:“圣诞快乐。”
他回:“圣诞快乐。”
她又发:“你相信圣诞老人吗?”
他回:“不信。”
她想了想,打了四个字:“那信我吗?”
他没有回。过了大概两分钟,他打了一个电话过来。林栀吓了一跳,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才接通。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喝了很烫的东西。
“没说什么。”她说。
“你说了。”
“我说你信我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她听到他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风吹过很远的树林。
“信。”他说。
她没说话。
“林栀。”
“嗯。”
“你以后不要问这种问题。”
“为什么?”
“因为答案不会变。”
电话挂断了。林栀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那行“通话结束”。她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屏幕灭了,又点亮,又灭了。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许棉棉可能会听见。但许棉棉不在,她去图书馆了。
她一个人待了很久。
元旦前一天,学校放假了。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校园里空荡荡的,食堂只开了二楼的一半窗口,打菜的大姐换成了平时没见过的那位,舀菜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林栀的餐盘里只有平时的一半多,她没说什么,端着盘子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沈嘉言坐在她对面。今天食堂的人很少,他们两个人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像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说话。
“你元旦不回去?”她问。
“不回。”
“为什么?”
“回去也没事。”
“你呢?”他问。
“我也不回。”
“为什么?”
她想了想。“回去也没事。”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笑的原因他们都知道,但谁也没说出来。
吃完饭后,他们没有去图书馆。图书馆元旦闭馆,门上贴了一张白色的告示,写着开放时间,下面盖了一个红章。他们在图书馆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去哪。
“你想做什么?”沈嘉言问。
“不知道。”林栀说。
“那随便走走。”
他们沿着主路往北门走。路两边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挂着一些雪,是前几天的雪没化完的,脏兮兮的,像是落了灰的棉花。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到亮的时候,整个世界是一种暧昧的灰蓝色,所有东西的边缘都模糊了,像隔了一层雾。
走到北门的时候,沈嘉言忽然说:“去操场坐坐?”
“不冷吗?”
“冷。”
“那还去?”
“想和你待一会儿。”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林栀没回答,转身往操场走去。他跟在后面。
操场的看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还没化完,坐上去冰冰凉的。林栀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垫在下面,坐下了。沈嘉言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操场上是空的,没有跑步的人,没有踢球的人,连散步的老头老太太都没有。只有他们两个。远处的教学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窗户亮着黄色的光,像一个个很小的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有人在做什么事情,但他们看不到。
“你看那栋楼。”沈嘉言指了指东边那栋教学楼。
“怎么了?”
“我研一的时候经常在那栋楼上自习。在四楼,靠窗。”
“你也靠窗?”
“靠窗能看到操场。”
“看我?”
“看操场。”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只有轮廓,鼻梁的线条很直,下巴的弧度很柔和。远处的光在他的眼睛里形成两个很小很小的亮点,像远处屋顶上的灯。
“沈嘉言。”她叫他。
“嗯。”
“你相信缘分吗?”
“不信。”
“那你信什么?”
“信自己。”
她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操场的另一边吹过来,不大,但冷,冷到她缩了缩脖子。他把围巾取下来,绕在她脖子上。这次她没有说“不用”,她把脸埋在围巾里,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
“你呢?”他问。
“什么?”
“信什么?”
她想了想。“信你。”
他也沉默了。两个人并排坐在看台上,看着操场上那片空白的雪地。雪地上只有他们来的脚印,一行,两行。
“林栀。”他说。
“嗯。”
“明年元旦,你还在这里吗?”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不是那种反射光的亮,是本身的亮,像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在。”她说。
“你确定?”
“你确定你在,我就在。”
他没有说话,没有点头,没有笑。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栀觉得那个“很久”可能会变成永远。
然后他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手指交缠在一起,掌心贴着手背,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像是在抚摸一样很珍贵的东西。她没有抽回来。她的手在他的手心里慢慢变暖,从指尖到掌根,从皮肤到骨头。
天空中有烟花开了一瞬。
远处有人在放,声音传不到这里,但光能。那道光从地平线的方向升起来,在空中炸开,变成一束金色的花,然后暗下去。
“新年快乐。”沈嘉言说。
“新年快乐。”林栀说。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
她想,这一刻她会记得很久。
很久很久。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她都会记得这个晚上。这个操场上,这片看台上,这双手握住她的那一瞬间。就像他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一样,她也会记得这个。刻在骨头里,记到死。
远处又亮了一下。
又是一朵烟花。
她没有看烟花。她看着他。
他在看烟花。但他的手没有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