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结果不太好
胃镜约在早上九点。
林栀七点就醒了,因为不能吃东西,胃里空空的,反而比平时更清醒。她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想了一些事情,又什么都没想。
八点出门,八点四十到医院。消化内科在门诊楼三楼,走廊里已经坐了很多人,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看手机,有的盯着墙上那个叫号的屏幕,一动不动。林栀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拿出手机。
她给沈嘉言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他秒回:“别怕。”
“我没怕。”
“那就好。”
她想问他今天早上吃了什么,想问他实验室冷不冷,想问很多跟胃镜无关的事情。但打了几行字都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句号。他也回了一个句号。两个句号隔着一千公里,像两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对视了一眼,什么都不用说。
“林栀,请到3号诊室。”广播响了。
她站起来,背着包走进诊室。诊室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很淡,但她还是闻到了。白色墙壁,白色灯光,白色床单。一个护士让她躺在检查床上,侧过身,膝盖往胸口收。她照做了,床单凉凉的,贴在脸上不太舒服。
“放松,很快就好。”护士说。
一根管子从嘴里伸进去。
她想吐,但没有吐出来。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不是哭,是自然反应,像切洋葱一样止不住。她闭着眼睛,在心里数数。一、二、三、四、五,管子还在往里走。十、十一、十二,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从胸腔里传出来,咚咚咚的,很快,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管子抽出来的时候,她咳了几下,眼泪糊了一脸。护士递了纸巾过来,她擦了擦脸,坐起来,胃里还是不舒服,酸酸的,胀胀的。但整个过程比她想的好,没有那么恐怖,只是有点恶心。
医生在写报告,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林栀坐在旁边等,看着医生的表情。医生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皱眉,没有叹气,一直在写,写完把报告递给她。
“你拿去给门诊医生看。”
林栀接过报告,看了一眼。上面有很多字,有图片,彩色的小图片,拍的是她胃里面的样子。她看不懂那些图片,但看到了一个词。那个词在报告的中段,用黑体字印着,旁边没有标注,没有解释,就那么孤零零地待在那里。
“占位”。
两个字。她盯着看了几秒,不认识它们。每个字都认识,合在一起不认识。像两个认识的陌生人站在她面前,她不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
“大夫,这个‘占位’是什么意思?”
医生看了她一眼,目光停了一下,很快移开了。“让门诊医生给你看。我这边只负责做检查。”
林栀把报告折起来,放进包里,走出诊室。她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重新拿出手机,想给沈嘉言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做完了”,又删掉。最后她发了:“做完了,在等门诊医生。”
他回:“结果出来了吗?”
“还没。”
“那我等你。”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走廊里的人还是那么多,叫号屏幕上的数字还是那么快地跳。一个老太太从她面前走过去,拄着拐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要走很久。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小孩跑过去,小孩在哭,声音很大,震得走廊嗡嗡响。林栀看着这些人,觉得他们离自己很远。她坐在那里,像一个透明的玻璃器皿,能看到外面的一切,但外面的一切都碰不到她。
等了四十分钟,轮到她的号了。
门诊医生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他接过她的报告,看了一眼,又翻到第二页看了一眼。他看了大概十几秒,那十几秒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栀注意到他翻页的大拇指停了一下,比正常速度慢了半拍。
“你家属呢?”他问。
“在外面。”
其实不在,她是一个人来的。
医生看了她一眼,合上报告。
“这个情况需要进一步检查。我给你开一个增强CT,还有抽血,先做完这些检查再说。”
“是什么问题?”
“现在还不能确定,要进一步检查。”
林栀看着医生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什么。医生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她什么都看不到。
“好。”她说。
她拿着单子去缴费。增强CT八百多,抽血两百多,加上之前的胃镜,已经花了小两千。她没有医保,还是学生医保?她想了想,自己的学生医保好像还没报销过,不知道能不能报。她把单子装进口袋,去一楼约CT,约到了后天下午。
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很好。比来的时候更好,更亮,更暖,亮到她眯了眯眼。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天。天很蓝,没有云,一整块干干净净的蓝色,像一块巨大的蓝布,从头顶一直铺到地平线。
她拿出手机,给沈嘉言打电话。
他接了。“怎么样?”
“做了,要再做几个检查,结果还要等几天。”
“什么问题?”
“不知道,医生说还不确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害怕吗?”他问。
林栀想了想。她应该害怕的。一个二十二岁的女生,胃里长了一个不该长的东西,医生说“不确定”,正常人应该害怕。但她不害怕。她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太突然了,突然到来不及害怕。也可能是因为他在电话那头,她害怕的时候有地方可以去。
“不害怕。”她说。
“真的?”
“真的。”
“林栀。”
“嗯。”
“你回来之后,我们好好检查,我陪你去。”
“好。”
挂掉电话之后,她站在医院门口,没有马上走。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人手里拎着的药袋、化验单、CT片子,看着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她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些人是一样的了。以前她觉得她只是来拿点药,不会有什么事。现在她不确定了。她成了一个“不确定”的人,站在一群同样“不确定”的人中间。
她坐地铁回家。地铁上人很多,她站在门口的位置,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手机屏幕上还是和他聊天的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我等你”。她看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眼眶热了。
不是因为胃,是因为“我等你”。这三个字太重了。重到她觉得自己的胃可以不在乎,但他在乎。
她下了地铁,走回家。路上的阳光还是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那暖意像是隔了一层什么,透不到心里去。
推开家门的时候,妈妈还没有下班。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她把包放在桌上,把那杯早上没喝完的水倒了,重新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心里。热气从杯口冒上来,糊在她脸上,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
她喝了三口,胃里那股又起来了。她放下杯子,坐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很乱,像有很多条线缠在一起,找不出头绪。她想到了那两个字,“占位”。到底是什么的“位”?胃里怎么会有东西“占”在那里?那是她的胃,不是停车场。谁把东西停在那里了?
她打开手机,搜索了那个词。
搜索结果出来了,她看了一行就关掉了。不是看不懂,是看懂了。那些词的排列、那些术语的组合、那些百分比和概率,她看懂了。窗外阳光还是很好,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出一大片刺眼的白光。
她没有哭。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睁着,看着外面的光,一直看到太阳落下去。
妈妈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厨房煮面条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面条在沸水里翻腾,像一条条白色的鱼。
“检查结果怎么样?”妈妈问。
“医生说还要再查一下,做了胃镜,还要做CT。”
“什么问题?”
“没什么,可能就是胃炎。”
妈妈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面条煮好了。林栀盛了两碗,端到桌上。她自己的那碗吃了几口就放下了,胃里胀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把胃撑大了,装不下任何东西。
“怎么吃这么少?”妈妈问。
“不饿。”
“检查结果出来之前你别多想。”
“没多想。”
她收了碗,洗了,回自己房间,关了门。
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沈嘉言发了一条消息:“吃了吗?”
“吃了。”
“吃了什么?”
“面条。”
“好吃吗?”
“还行。”
她的回答都很短,短到不像她平时说话的节奏。他应该看出来了。
“林栀。”
“嗯。”
“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会在。”
她看着这行字,把手放在胃上。胃还在胀,还在闷闷地痛,像那个“占位”的东西在提醒她自己在那里,不许她忽视。
“我知道。”她说。
她想再多说一点。想说谢谢,想说我也是,想说你别担心。但她的手指像是被冻住了,只能打出这三个字。她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她说她不害怕。但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说谎了。
不是害怕结果,是害怕他。
害怕他知道结果之后,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害怕他站在病床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害怕他一个人回到实验室,面对那碗泡面。害怕他想起她的时候,胃也会痛。
她翻了个身,把枕头边那颗小松果握在手心里。那天他叫她别怕,他说“我过去”,他说“我想你了”。她把这些话从记忆里翻出来,重新听了一遍,每一句都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明天是除夕。
后天做CT。
大后天出结果。
她等。他也在等。
她不知道等来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他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