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等
除夕那天的下午,林栀去做了增强CT。
医院里人很少。大年三十,能出院的都出院了,能推迟的检查都推迟了,只有急诊和住院部还亮着灯。CT室在门诊楼地下一层,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白到发蓝,照得墙壁和地板都泛着一层冷光。
她到的时候,CT室门口没有人。她坐在门口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张检查单,单子被她的手指攥出了褶皱。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秒针每走一下都像在她心上敲了一下。
“林栀。”
技师从门里探出头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技师,穿着蓝色工作服,戴着口罩。林栀站起来,跟他走进去。
CT机很大,白色的,圆环形的,中间有一个黑洞,像一个张开的嘴。她躺在床上,技师让她把手举过头顶,她照着做了。床慢慢往那个黑洞里移动,光从头顶照下来,刺眼,她闭上了眼睛。
“不要动,憋气。”技师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她憋了一口气。床停了一下,又往前移了几厘米。她感觉到机器在转,嗡嗡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开一台洗衣机。
“呼气。憋气。好,可以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床从黑洞里退出来的时候,她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灯管亮得她眯了眯眼。她坐起来,技师已经在操作台前看图像了,屏幕上是一片灰黑色的影像,她看不懂。
“报告什么时候能出?”她问。
“明天下午,你到自助机上打。”
明天,大年初一。医院不放假,但报告还是要等。
她走出CT室的时候,手机震了。沈嘉言发来一条消息:“做完了?”
“做完了。”
“疼吗?”
“不疼。”
“那就好。”
她看着“那就好”三个字,靠在走廊的墙上,站了一会儿。墙是凉的,凉意透过衣服传到背上,她打了个哆嗦。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点橙色,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街上的人很少,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在暮色中划出一道白光。路边的店铺都关了门,门上贴着红色的春联,有的还贴了福字,倒着贴的,寓意“福到”。
林栀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忘记关掉的灯,还亮着,但没有人需要这光了。
回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在准备年夜饭了。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味,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砧板上切菜的声音,热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爸爸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一个相声演员在说段子,观众在笑。
林栀换了鞋,走进厨房。
“妈,我帮你。”
“不用。你去歇着。检查做完了?”
“做完了。”
“结果什么时候出?”
“明天。”
妈妈切菜的手停了一下,不到一秒,又继续切。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整齐的、有节奏的声音,哒、哒、哒。
“明天初一,医院还上班?”妈妈问。
“上。自助机打报告。”
“那你去拿。拿回来给我看看。”
“嗯。”
林栀从厨房退出来,回到自己房间。她把门关上,坐在床边,拿出手机。沈嘉言又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晚上吃什么?”
“年夜饭。我妈在做了。”
“你家过年热闹吗?”
“还行。你呢?吃什么?”
“实验室门口的小店开了。老板没回家,说陪我们一起过年。”
“还有谁?”
“两个师兄。也是没回家的。”
林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三个男生,一间小店,四菜一汤,米饭管够。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没人认真看。老板端菜上来的时候说“新年快乐”,他们回“新年快乐”。吃完饭,各自回实验室。他的实验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灯开着,屏幕亮着,窗外有烟花在放。
“沈嘉言。”她发了语音。
“嗯。”他也是语音。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你明年过年,别再一个人了。”
他沉默了几秒。
“那跟你过。”
她没有回答。她靠在床头,把手机放在胸口,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声音。妈妈在厨房里喊“吃饭了”,爸爸关了电视,椅子拖地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这些声音很热闹,但她觉得离她很远。
年夜饭很丰盛。红烧鱼、炖排骨、炒青菜、凉拌木耳、饺子。妈妈做了八个菜,说吉利。林栀每样都吃了一点,不多,但妈妈一直在给她夹菜,“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她没说胃不舒服,吃了,硬塞下去的。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沈嘉言发来一张照片。是他那边的年夜饭,四菜一汤,一个砂锅,一个炒菜,一个凉菜,一碗汤。桌上还放了一瓶饮料,橙色的,像是美年达。
“不错啊。”她回。
“老板手艺还行。”
“比我的好。”
“你也会做菜?”
“会一点。”
“回来做给我吃。”
“好。”
她放下手机,把碗里最后几口饭扒完。胃撑得厉害,胀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她忍着,没让妈妈看出来。
吃完饭后,她帮妈妈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水龙头的水很凉,凉到她的手指发僵,关节处又开始泛红了。她想到了那双手套,放在宿舍的枕头旁边,灰色的毛线,加绒的掌心。
洗完碗,她回到房间,打开电视。春晚已经开始了一会儿了,一个穿红裙子的女歌手在唱一首很老的歌,旋律熟悉,但想不起来名字。她没认真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十一点的时候,沈嘉言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干嘛?”
“躺着。看电视。”
“我也在躺着。”
“你不在实验室?”
“回了宿舍。”
“你宿舍冷不冷?”
“冷。暖气不怎么热。”
“那你多盖点。”
“盖了两层被子。”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的围巾还在我这儿。”
“你那冷,你戴着。”
“那我怎么还你?”
“等回来。”
又是“等回来”。她看着这三个字,笑了一下。笑完之后觉得眼眶有点热,吸了吸鼻子。
零点的时候,外面的鞭炮声响了。比除夕那天晚上还响,震得窗户嗡嗡地颤。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把整个天空照得忽明忽暗,像一盏坏掉的灯。林栀走到窗边,看着那些烟花。红的、绿的、紫的、金的,一朵比一朵大,一朵比一朵亮。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沈嘉言。
“烟花。”
他回:“你那边很多。”
“你那边呢?”
“很少。”
“那你看我的。”
她趴在窗台上,把手机举到窗外,录了一段视频。烟花的爆炸声,远处狗的叫声,风的声音,还有她的呼吸声,都被录了进去。她把视频发给他。
过了半分钟,他回:“听到了。”
“听到什么?”
“你在呼吸。”
她靠在窗台上,风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冷空气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凉凉的,贴在脸上像一块冰。她没有缩回去,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的烟花一朵一朵地开,一朵一朵地灭。
手机又震了。
“林栀。”
“嗯。”
“明年我也要在你旁边看烟花。”
她看着这行字,把它读了三遍。每读一遍,心跳就快一拍。读到第三遍的时候,心跳快到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不是因为烟花,是因为他。
“好。”她说。
挂掉电话之后,她没有回床上。她坐在窗台上,抱着膝盖,看着外面的天空。烟花已经放完了,天空恢复了原来的颜色,深蓝色的,像一大块绒布,上面钉着几颗很小的星星。
她把手放在胃上。
还在胀。
她不知道那个“占位”的东西是什么,但她知道它会改变很多事情。它会改变她的计划,改变她的身体,改变她身边的人。
尤其是他。
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她不知道怎么开口说“我可能生病了”,不知道怎么在他的注视下说出那几个字。她怕的不是病,是他的眼睛。他看她的那种眼神,她怕那种眼神会变。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树枝沙沙响。她缩了缩脖子,把窗户关上,回到床上。
关了灯之后,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他们的聊天记录。从第一章到现在,每一条消息,每一个句号,每一个标点符号。她看到“你相信缘分吗”“不信”“那信什么”“信自己”“你呢”“信你”。她看到“林栀”“嗯”“明年元旦你还在这里吗”“在”“你确定”“你确定你在,我就在”。她看到“你在就好看了”“我想你了”“我也是”。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胃还在痛。钝钝的,持续的,像那个人还站在那里,提醒她他在。
她想,明天拿了报告,不管结果是什么,她都要告诉他。
不是因为勇敢。
是因为他说过“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会在”。
她相信他。
所以她也要相信他。
相信他能接住她,不管她摔得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