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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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念念
言情·虐恋言情完结72132 字

第十五章:等病理

更新时间:2026-05-07 10:23:47 | 字数:3389 字

大年初一的医院比除夕还冷清。林栀走到门诊大厅的时候,只有挂号窗口开着一个小口,里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阿姨,低头看手机。自助机倒是亮着,蓝色的屏幕在灰白色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眼。

她把就诊卡插进去,屏幕跳了一下,显示出她的名字和检查项目。她点了“打印报告”,机器响了几声,吐出一张纸。她拿起来看,上面有很多数字、箭头和医学术语。箭头有向上指的,有向下指的。向上指的旁边标着“H”,向下指的旁边标着“L”。她不认识H和L是什么意思,但她认识报告最下面那行字。

“胃体部占位性病变,建议进一步检查。”

和上次一样。没有新的话。

她把报告折起来,放进口袋,站在自助机前面,站了几秒钟。旁边那台自助机没有人用,蓝色的屏保在循环播放一个广告,关于某种保健品的,写着“健康是福,预防为先”。她看着那行字,觉得有点讽刺。

走出医院的时候,风很大。大年初一的风和平时不一样,干冷干冷的,像刀子。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围巾是灰色的,他送的那条还放在宿舍,这条是妈妈的。她低着头往前走,逆着风,风吹得她睁不开眼。

回到家,妈妈正在厨房煮饺子。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饺子在沸水里翻滚,像一群被烫到了的小鱼。林栀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进去。

“妈,报告出来了。”

妈妈把火关小了一点,转过身。

“给我看看。”

林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递过去。妈妈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纸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沙沙声。她低着头看,看了很久。她不是学医的,看不懂那些数字和箭头,但她看到了那行字。

“占位性病变。”

她把这五个字念了出来。念完之后,她抬起头,看着林栀。

“医生怎么说?”

“还没给医生看。今天初一,门诊没开。”

“那什么时候能看?”

“初六之后。”

妈妈把报告折起来,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初六我陪你去。”

“好。”

妈妈转过身,继续煮饺子。林栀站在门口,看着她妈的背影。妈妈的肩膀比之前窄了,可能是她好几年没有认真看过了。她妈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袖口起球了,线头从针脚里钻出来,像一簇小小的绒毛。

饺子煮好了。妈妈盛了两碗,端到桌上。林栀坐下来,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猪肉白菜馅的,和除夕那天晚上一样。她嚼了几下,咽下去,胃里没有反应,没有胀,没有痛。她又吃了一个,还是没有。她吃了八个,是她这几天吃得最多的一顿。

“能吃是好事。”妈妈说,“能吃就没事。”

林栀点了点头,没有反驳。她不想告诉妈妈,能吃不一定没事,她在网上看过很多例子,有些人能吃能睡,查出来已经是晚期了。但她不想说这些,说了只会让妈妈担心。

吃完饭后,她回了房间。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沈嘉言发的。

“起了吗?”

“吃了吗?”

“今天风大,多穿点。”

她回了最后一条:“起了。吃了。穿了。”

他秒回:“报告出来了吗?”

她看着这行字,手指停在键盘上。打了一个“出”字,删掉了。打了“出来了”,又删掉了。打了“医生说还要再看”,又删掉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出来了”,他会问结果。说结果,她不知道怎么说。那行字她认识,但她不敢告诉他。

“还没。门诊没开,要等初六。”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手心下面压着那颗小松果,鳞片还是有点扎手,她攥紧了,扎得她疼了一下,但她没有松开。

初六。

还有五天。

她不知道这五天要怎么过。

接下来的五天,像是被拉长了一样。每一天都很慢,慢到林栀觉得自己像是在水里走路,每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她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摸胃,确认它还在那里确认那个“占位”还在那里。它在,钝钝的,闷闷的,像一个小孩子蹲在墙角,不吵不闹,但你知道他在。

她和沈嘉言每天还在聊天。还是那些话,吃了什么,做了什么,天气怎么样。她发“吃了”,他发“我也是”。她发“今天出太阳了”,他发“我们这边也是”。她发“你早点睡”,他发“你也是”。

每一天都一样,每一天都在重复。

但林栀觉得那些重复的话像一根很细很细的线,把她和他连在一起。她在这头,他在那头。线随时可能断,但现在还没断。

初四那天,许棉棉发来一条消息:“你在干嘛?”

林栀回:“躺着。”

“胃还疼吗?”

“还好。”

“报告出来了吗?”

“出来了。”

“怎么说?”

她没有回。过了几分钟,许棉棉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带着哭腔:“林栀,你别吓我。”

“没事的。还没给医生看。医生说可能只是炎症。”

她说谎了。

这是她对许棉棉说的第一个谎。她不知道以后还会说多少。

初六那天早上,林栀和妈妈一起去了医院。门诊开了,人很多,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比年前还多。消化内科的走廊里坐满了人,有人在咳嗽,有人在打嗝,有人在低声打电话,有人在看手机,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但林栀觉得他们眼睛里有一种相同的东西——那种不确定的、悬在半空中的、上不去也下不来的东西。

等了两个小时,轮到她了。

还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医生,头发还是梳得很整齐。他接过她的报告,看了第一页,翻到第二页,看了第三页。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摘了眼镜,用眼镜布擦了擦,又戴上。

“这个情况,需要做病理。”

“病理是什么?”妈妈问。

“就是取一块组织下来化验,看是良性还是恶性。”

林栀听到“恶性”两个字的时候,耳朵嗡了一下。不是真的嗡,是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响了,像一根弦断了。她看到妈妈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什么时候能做?”林栀问。

“今天就能做。做完之后等结果,大概五到七天。”

医生开了单子。妈妈接过单子,手有点抖,但很快稳住了。她站起来,拉了拉林栀的手,林栀跟着站起来。走出诊室的时候,走廊里的人还是那么多,叫号屏幕上的数字还是那么快地跳。

“妈。”

“嗯。”

“你别担心。”

“我没担心。”妈妈说,“肯定没事的。你还年轻,年轻不会有大毛病。”

林栀没有回答。

她知道年轻不一定没事。她在网上看过很多帖子,二十岁出头的女生,胃癌,乳腺癌,甲状腺癌,什么都有。年轻不是保护罩,年轻只是年轻。

病理室在住院部四楼。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病房,有护士推着小车从她们身边走过去,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病房的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开着的能看到里面白色的床单和床头柜上放着的塑料水壶。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浓到发苦。

病理科的医生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短发,不戴眼镜。她让林栀躺在检查床上,和做胃镜的时候差不多的姿势。一根细长的钳子从胃镜的管道里伸进去,夹了一下。不疼,但能感觉到,像有人在胃里轻轻地掐了一下。

“好了。”医生说。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林栀坐起来,看到医生把一小块组织放进一个小瓶子里,瓶子里有透明的液体,那块组织沉到瓶底,像一颗很小的珍珠。

“五天后来拿结果。”

五天。又是五天。

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很好。初六的阳光比初一更亮,更暖,照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绒布。林栀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天,天还是那么蓝,蓝到她觉得那块蓝色是一堵墙,她撞不破它。

“妈,我想在外面待一会儿。”

“我陪你。”

“不用。你先回去。”

妈妈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她知道林栀从小就这样,难受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边。妈妈走了,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小,暗红色的毛衣在阳光下变成了砖红色。

林栀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长椅是木头的,凉凉的,坐上去不舒服,但她没有站起来。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和沈嘉言的聊天框。

“在干嘛?”她发了。

“实验室。你呢?”

“在医院门口坐着。”

“怎么了?”

“做了病理。要等结果。”

“什么病理?”

她犹豫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久到屏幕熄了,她又点亮。

“胃里的。医生说可能是炎症。”

她又说了谎。对着他,她也开始说谎了。

“那就好。”他回。

她说“可能是炎症”,他说“那就好”。他不是不关心,是相信她。她利用他的信任,把真相藏起来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藏,可能是怕他担心,也可能是怕他不担心。她不知道哪一种更让人难受。

她坐在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一个老头从她面前走过去,拄着拐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走过去,婴儿车里的小孩在睡觉,小手攥着被子的一角,露在外面。一个穿校服的男生跑过去,书包在背后颠来颠去,拉链没拉好,里面露出一本英语课本。

这些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他们去医院,离开医院,回去继续过自己的日子。林栀想,她也会的。她会拿到结果,不管是好是坏,都会继续过下去。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地铁站走去。

到地铁站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的大楼。白色的楼,蓝色的玻璃,红色的十字架。它站在那里,不高不矮,不好看也不难看,像一个面无表情的巨人,张着嘴,等着人走进去。

她转过头,走进地铁站。

五天。

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