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爱你
来不及爱你
作者:念念
言情·虐恋言情完结72132 字

第十六章:宣判

更新时间:2026-05-07 09:57:03 | 字数:2780 字

五天,林栀等了五天。每一天都像一年,每一年都像一辈子。她数着日子过,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上的日历,用手指划一下,划掉一天,还剩几天。划到第五天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机,起床。

这一次是妈妈陪她去的。两个人在去医院的路上没有怎么说话,地铁上人很多,挤来挤去,妈妈站在她前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人流,像一堵很薄的墙。林栀看着妈妈的头发,发现她鬓角的白发比以前多了几根,就那么几根,在黑色的头发里显得特别亮,像冬天早上的霜。

病理科在住院部四楼。走廊还是那么长,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么浓。林栀让妈妈在走廊的椅子上坐着,自己走到窗口前。窗口里面坐着一个护士,短发,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了一眼林栀手里的就诊卡,接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从身后的架子上抽出一张纸,从小窗口递出来。

林栀接过去。

她的手没有抖。她把纸翻过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最下面的那行字。那行字用的是宋体,小四号,黑色,印在白纸上,清清楚楚。

“低分化腺癌。”

她站在那里,手指捏着那张纸的边缘。纸很薄,薄到她能感觉到背面那个护士刚才手指留下的温度。她把这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低分化腺癌。”每个字都认识,每个字都不陌生,但合在一起,像一扇门关上了,关得很紧,不再打开。

“家属呢?”护士从窗口里问。

“外面。”

“让家属来一下。”

林栀转身。走廊里的灯光是白色的,白到发蓝,照得每一个人的脸都像纸做的。她看到妈妈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像一个小学生在等老师点名。她走到妈妈面前,把那张纸递过去。

“妈。”

妈妈接过纸,看了。她看了很久,久到林栀觉得那几行字她可能读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在找不同的解释,每一遍都在希望自己看错了。然后妈妈抬起头,看着林栀,眼睛是干的,没有眼泪。

“没事。”妈妈说,“现在医学发达,能治。”

林栀点了点头。

她没有哭。

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没有。她的眼睛是干的,和妈妈一样干。她站在那里,站在住院部四楼的走廊里,周围是来来往往的护士和病人,推车咕噜咕噜地响,广播里在叫某个人的名字,去药房取药。这些声音都很远,远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医生让住院。林栀办了住院手续,住进了消化内科的病房。病房在六楼,三人间,她住靠窗的那张床。窗户很大,能看到外面灰色的天空和对面楼的屋顶。屋顶上有几根生锈的管道,还有一个废弃的卫星锅,锅面上积了厚厚的灰。

隔壁床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胃癌,做了手术,正在化疗。老太太的头发几乎掉光了,戴着一顶毛线帽子,粉色的,帽顶上有一个小绒球。老太太的家人很多,女儿、女婿、孙子,轮流来陪,病房里总是很热闹。

最里面那张床住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也是胃癌,发现得早,做了手术,过两天就能出院了。女人在打电话,跟同事说“没事没事,小手术,过几天就回去上班了”,声音很亮,笑得很响,像在说一件喜事。

林栀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她们。她想,她们也是有癌的人,但她们在笑,她们在打电话,她们在说“没事”。她不知道自己以后能不能也说“没事”。

护士来抽血,抽了三管。针扎进血管的时候,疼了一下,很短,像被蚊子咬了一口。护士在她的手臂上贴了一块胶布,胶布是肉色的,贴了不到一分钟就翘起来了。她用手按了按,没按平。

妈妈去办住院手续了,病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拿出手机,打开和沈嘉言的聊天框。他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干嘛去了?”

“在家。”她发了两个字。

她没有告诉他她在医院。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说了,他会来。他来了,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她会哭吗?她不想在他面前哭。她会笑吗?她笑不出来。她可能会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他眼睛里那个生了病的自己。

她又发了一条:“你吃饭了吗?”

“吃了。食堂今天有红烧肉。”

“多吃点。”

“你也要多吃。”

她看着“你也要多吃”这几个字。她想告诉他,她可能以后都不能多吃了。她的胃里住进了一个不该住的东西,它在那里,它不让她吃东西。但她没有说,她打了“好的”两个字,发了出去。

把手机放下之后,她躺了下来。病床比家里的床硬,枕头比家里的枕头矮,被子有消毒水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味道。她侧过身,面对着窗户,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白布,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

她的手摸了摸胃。还在。

它还在。

它不会走的。

妈妈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洗漱用品和几件换洗衣服。她把东西放进柜子里,柜子是铁皮的,开门的时候会发出吱呀一声。

“你饿不饿?我去买点吃的。”妈妈问。

“不饿。”

“那也得吃,医生说能吃就要吃。”

“那你买碗粥吧。”

妈妈走了。病房里又安静了。隔壁床的老太太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像很远的地方在刮风。最里面那个女人也安静了,电话打完了,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看一条普通的新闻。

林栀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张报告单,又看了一遍。还是那几个字,没有变,不会变。她把报告单折好,放进了枕头底下。

她拿出手机,翻到沈嘉言的照片。她没给他拍过照片,这张是她从他的朋友圈找的,一张实验仪器的照片,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可能是他,也可能不是。她不知道那个人影是不是他,但她把它当成他了。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放了一会儿。

妈妈回来了,端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粥还冒着热气,白白的,稠稠的,看起来很好喝。林栀接过来,喝了一口,粥从喉咙滑到胃里,温热的,像一条很细很细的暖流。胃没有痛,没有胀,安安静静的,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海面。

她喝了大半碗,把碗递给妈妈。

“不喝了?”

“喝不下了。”

妈妈没有勉强,把碗收走了。

晚上,病房的灯关了。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光从门上的玻璃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亮斑。林栀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和家里那条很像。

手机震了一下。

沈嘉言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没有。”

“早点睡。明天见。”

明天见。他们每天都说明天见。但明天她不能见他了,她在医院里,他在实验室里,八百公里。她在手机这头,他在那头。线和线之间隔着八百公里,隔着一张报告单,隔着一行字。

“低分化腺癌。”

她不知道这行字有多重。她只知道它压在她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想回他“明天见”,但她知道,她不能再跟他说“明天见”了,因为她明天见不到他,后天也见不到,大后天也见不到。她在病房里,在做检查,在等治疗方案。她在生病,他在等她。等着她回去,等着她告诉他结果,等着她说“没事”。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白到她看久了觉得那不是白色,是一种空的颜色,里面什么都没有,什么都装不进去。

她闭上眼睛。

胃又痛了。

钝钝的,闷闷的,像那个东西在慢慢长大,在提醒她,它在。

她摸了摸胃,隔着病号服,隔着皮肤,隔着那层薄薄的脂肪。她摸不到它,但她知道它在。

它在那里。

它不走了。

她也不走了。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