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说谎
住院的日子比林栀想的更慢。
每天早上六点护士来量体温,七点送早餐,八点医生查房,九点开始输液。输液的时候她坐在床上,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数到一千滴的时候,一瓶就快见底了。她按铃,护士来换一瓶,她又开始数。一天要输好几瓶,她每天数好几千滴,数得眼睛发酸。
隔壁床的老太太化疗反应大,吐了好几次,女儿在床边端水擦嘴,一边擦一边说“妈你再忍忍,还有两次就结束了”。老太太不说话,闭着眼睛,脸色蜡黄,像一张旧报纸。最里面那个女人已经出院了,新来的一个三十多岁的姐姐,胃癌早期,刚做完手术,刀口很长,从胸口一直到肚子,每次翻身都疼得直吸气。
林栀看着她们,想着自己。她的治疗方案还没定,医生说要等所有的检查结果出来再说,大概还要几天。这几天她除了输液就是抽血,除了抽血就是躺在床上发呆。她带来的书看完了,手机也刷不动了,就躺着,看天花板上的裂缝。
那条裂缝她看了好几天,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林栀”。因为她和它一样,都是从一个地方裂开,一直裂到另一个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
沈嘉言每天发消息。她回得越来越慢,越来越短。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她不能告诉他她在医院,不能告诉他她得了什么病,不能告诉他在输液的时候针头扎了三次才找到血管,不能告诉他化疗的药让她恶心到想把胃翻出来洗一洗。她只能说“吃了”“睡了”“还好”。
有一天他问:“你怎么最近话这么少?”
她想了很久,回:“论文卡住了,心烦。”
“要我帮你看看吗?”
“你又不是学文的。”
“我可以帮你顺顺逻辑。”
她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扣在胸口。她能想象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微微皱着眉,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认真的,不笑的。他会真的帮她看论文,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个注释一个注释地查,比她自己还认真。
但她不能让他看。
她的论文停在了第二章的开头,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那篇论文可能永远不会写完了。
“不用了,我自己再想想。”她回。
他发了一个句号。
从那天送她回宿舍之后,他的句号就变了。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结束,而是那种欲言又止的停顿,像很多话堵在嗓子眼,咽下去了,留在那里了。
住院的第五天,医生来找林栀和妈妈谈话。谈话在医生办公室进行,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人体解剖图,肌肉和骨骼的线条精细到让人不敢细看。医生姓王,四十多岁,头发稀疏,说话的时候喜欢把笔夹在手指间转。
“病理结果出来了,低分化腺癌,分期还需要进一步确认。目前看下来,应该不是早期。”
妈妈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攥着包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能治吗?”妈妈问。
“能,但要抓紧时间。”医生说,“建议先做化疗,把病灶缩小一些,再评估手术的可能性。”
“化疗要多久?”
“先做两个疗程,一个疗程三周,大概两个月后再看效果。”
林栀坐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像在听天气预报。什么“低分化”什么“分期”什么“化疗”,这些词从医生嘴里出来,滑过空气,钻进她的耳朵,落在脑子里,但没有留下痕迹。她听到“两个月”,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两个月,六十天。她离开学校才十几天,像过了几年。两个月,像一辈子。
“病人自己有什么想法吗?”医生问。
林栀摇了摇头。
她没有想法。她只是想快点结束这次谈话,回到病房,躺在床上,把被子蒙住头。
回到病房之后,妈妈说她去买饭。林栀一个人坐在床上,拿起手机,翻到沈嘉言的聊天框。他上午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天气不错,出太阳了。”她没回。
她又往上翻,翻到除夕夜。他说的那句话:“明年我也要在你旁边看烟花。”她看了三遍,然后把聊天记录关掉了。不是不想看,是没有力气看。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
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
她从枕头底下把手机拿出来,打开他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我们分开吧。”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她看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她不能这么说。说了他会问为什么。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说“我生病了”太残忍,说“我不喜欢你了”是谎话。她说不出口,也不想说谎。
她又打了一行字:“我想一个人待一段时间。”
手指又停了。
这句话不够决绝。他会说“那我陪你”,他会说“你不用一个人”。他会来的。他真的会来,八百公里,一张火车票,一个背包,几个小时就到了。他站在她面前,看到她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手臂上贴着胶布,他会怎么样?
她不敢想。
她又删掉了。
最后她打了三个字:“我睡了。”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被子蒙在脸上。被子里很闷,呼吸不过来,但她没有掀开。她在那片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呼吸声很大,像一个破掉的风箱。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她的消息越来越短。从“我吃了”变成“吃了”,从“吃了”变成“嗯”,从“嗯”变成“。”。句号。只有一个句号。他发一大段话,她回一个句号。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你不像没事”
“真的没事”
“林栀,你别骗我”
她看了这行字,没有回。
她不能骗他。
但她也不能告诉他真相。
所以她不回。
手机一直震。她把它调成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她不去看,不去碰,不去想。但过了几分钟她又会拿起来,看一眼,看到他的消息,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去,继续不看。
隔了很久,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沈嘉言,我有话跟你说。”
他秒回了。“什么?”
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最后她发了:“我要去巴黎了。”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不再拿出来了。
巴黎。她说了一个谎。一个很大的谎,大到她自己都不信。但那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可以让他死心的理由。不是“我不喜欢你了”,不是“你不够好”,不是“我们性格不合”。是“我要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去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枕头底下震了一下。
她没看。
又震了一下。
她没看。
震了很多下。屏幕的光从枕头底下透出来,把枕头的一角照得发白。她把枕头翻过来,压住手机,不让光透出来。
邻床的老太太醒了,问她:“闺女,你的手机在响。”
“没事。”她说,“骚扰电话。”
她闭上眼睛。
但他的声音一直在她脑子里转。“林栀。”“林栀。”“林栀。”他叫她名字的方式,她记得。轻轻的,像怕把什么弄碎似的。她再也听不到了,从她说“我要去巴黎”的那一刻起,那些声音就变成了回忆。
晚上,她趁妈妈出去了,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拿出来。
屏幕上全是他的消息。
“什么巴黎?”
“你什么时候去?”
“去多久?”
“林栀,你到底怎么了?”
“你回我。”
“你要是真的要走,我会恨你。”
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分钟前发的。只有两个字。
“等我。”
她看着这两个字,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屏幕上,落在“等我”两个字上面。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屏幕上的水痕糊开了,那两个字变得模模糊糊的。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发了一条。
“沈嘉言,忘了我吧。我要走了,去我最喜欢的巴黎。”
发完她没有等回复,关机了。
病房里很安静,老太太的鼾声,走廊里护士走路的声音,远处电梯的提示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像一台很大的机器在运转。林栀躺在那台机器里面,躺着,一动不动。她觉得自己也是那台机器的一部分,一个零件,坏了,被拆下来了,扔在一边。
她把手放在胃上。
那里有一个东西,很小,但它在长大。它在长,在吃她的身体,吃她的时间,吃她和他的未来。
她说了一个谎。
用一个谎,把一个人推走了。
她知道他会恨她。那种恨,会比他爱她更长久。她希望他恨她。因为恨比爱容易忘。爱一个人忘不掉,恨一个人可以。时间久了,恨就淡了,淡到最后,连恨的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样最好。
他忘了她,就不会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