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追上去
林栀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到他了。
那天下午她从图书馆出来,怀里抱着两本刚借的书。一本是苏珊·桑塔格的《疾病的隐喻》,一本是加缪的《鼠疫》。两本书都不厚,但摞在一起有点分量,她一只手抱着,另一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沿着那条东西向的主路往食堂走。
风比昨天大了,天气预报说有一股冷空气从西伯利亚过来,要待好几天。她出门的时候没看手机,只穿了件薄毛衣,风一吹就透了,凉气顺着领口往里钻。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几乎遮住半张脸。
路边的银杏树已经快掉光了。前几天还满树金黄,风一吹像下金子雨,现在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干瘦的手指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被踩过的地方碎成粉末,没被踩过的地方还保持着完整的扇形,边缘卷起来,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深褐,像旧书页。
她走到路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前面二十米的地方有一个人。
灰色卫衣,袖子还是卷到手肘,水洗牛仔阔腿裤,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走路的姿势有点懒,步子不大,脚抬得不高,像是在地面上拖着走,但速度不慢。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垂着,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捏什么东西。
她认出那个背影了。
灰色卫衣。她记得那个灰色,那种洗过很多次、褪了一层色的灰。在咖啡馆的暖光下看起来像是雾霾天的颜色,在自然光下反而显得干净。
她抱着书,站在路口,看了两秒。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拔。
她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如果就这么走过去,装作没看见,好像也没什么不对。本来就是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他借她电脑用了一个小时,她回请他喝了一杯咖啡。账清了,谁也不欠谁。在这么大的校园里,擦肩而过是常态,主动打招呼才是意外。
但她脑子里同时又闪过他昨天说的那句话。
“下次你电脑再坏,直接来找我。”
她知道那是客套话,借电脑的时候都会说的那种客套话。就像“改天请你吃饭”一样,说出来的时候是真的想请,但那个“改天”永远也不会来。
可是她想了想,觉得还是想喊他。
“沈嘉言!”
她喊出来了,声音比她预想的大。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一部分,但还是够响的。前面几个路过的同学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带着一种“这谁啊这么大声”的表情。她有点不好意思,但已经喊出口了,收不回来了。
沈嘉言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来的那一瞬间,林栀看清了他的脸。他的表情不是惊喜,不是意外,甚至不是困惑,是警惕。
他的两只手已经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微微抬起来,手掌朝外,手指张开,像是在挡什么东西。他的身体微微后倾,重心往后移了半步,肩膀收紧。
他以为她要揍他。
林栀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确实在跑,不是故意的,就是喊出口之后身体自然而然往前动了,步子迈得大,胳膊甩开,怀里的两本书被她夹在身侧,封面朝外,《疾病的隐喻》的白色封面在风里翻了一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她看起来大概像一个刚从图书馆冲出来的疯子。
她跑到他面前,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不是,”她说,把嘴边的头发拨开,“你别怕,我不打你。”
沈嘉言的手放下了。但他的手没完全放松,还是半握着,像是在确认她说的“不打你”是不是真的。他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不解,又从不解变成了一种说不出来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觉得好笑,嘴角动了一下,但又没完全翘起来。
“你跑什么?”他问。
“我没跑。”
“你刚才在跑。”
“那不是跑,”林栀说,“就是走得快了一点。”
沈嘉言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鞋。她穿的是一双白色帆布鞋,鞋带没系紧,有一只的鞋带在跑的过程中甩到了鞋面上。
“你鞋带开了。”他说。
林栀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开了。
她蹲下去系鞋带,把怀里的两本书放在地上。沈嘉言站在旁边没动,等她系完站起来,把书重新抱好。
“你喊我什么事?”他问。
林栀张了张嘴,想了一下。
她刚才只是不想让他走,但真要说什么事,她说不出来。总不能在路边大喊“没事,就是想叫你一声”。那也太奇怪了。
她把怀里的书换了个姿势抱着,抬头看他。他比她高不少,她仰着脸,脖子有点酸。
“上次你借我用电脑,”她说,“我还不知道你联系方式。”
“你刚才不是喊我名字了吗?”
“那是名字,”她说,“我说的是微信。”
她说这话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一点,但她捧着书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甲掐进书皮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变快了,快到她觉得他可能会听见。
沈嘉言看着她,没说话。
安静了一两秒。风从东边吹过来,把路边的银杏叶卷起来,有几片落在她的肩膀上,一片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没去拍。他也看见了,也没提醒。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连带着鼻梁皱了一下,脸上的线条忽然变得柔和了很多。他的笑不响,几乎没有声音,但整张脸都在笑。
“你追过来就是为了要微信?”他问。
“对啊,”林栀说,“不然呢?”
“我以为我欠你钱。”
“你现在可以欠了,”她说,“加上了再借。”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然后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手机。他的手机壳是透明的,已经发黄了,边角有磕碰的痕迹。他用拇指解锁,打开微信二维码,把屏幕转向她。
林栀一只手抱着书,另一只手拿手机去扫。怀里的两本书往下滑了一下,她赶紧用下巴抵住最上面那本,下巴刚好卡在书脊上。沈嘉言伸手帮她扶了一下那本《鼠疫》,指尖按在封面上,停了两秒,等她扫完码才松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本书。
“《疾病的隐喻》,”他念了一遍书名,发音很准,“你还看这个?”
“写论文要用的,”林栀说,“这学期做疾病叙事的专题。”
“加缪也是?”
“嗯,鼠疫也算。”
他点了点头,没说别的。但林栀注意到他没有露出那种“你们文科生读的东西真奇怪”的表情。他的表情是认真的,像是在听一个他感兴趣的话题。
林栀扫完码,把手机收起来。他的微信名片跳出来了,头像是一张很普通的风景照,像是什么山的山顶,天很蓝,云很白,构图没什么讲究,像是随手拍的。
“你什么专业来着?”她问。
“计算流体力学。”
林栀眨了眨眼。“那是什么?”
“就是算风怎么吹、水怎么流的。”
“所以你是学风的?”
“可以这么说。”
林栀想了一下,转脸看了看路边那排银杏树。“那你算一下那棵树什么时候掉光。”
沈嘉言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棵树,又看了一眼她。那棵树的大部分叶子已经落了,只有顶端还挂着几簇,在风里瑟瑟地抖着,像是不肯走的最后一批客人。
“这个不用算,”他说,“再看两场风就没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林栀看出来了。
他们已经站了一会儿了。路过的同学偶尔会看一眼他们俩,一个抱着书的女生,一个背着包的男生,站在一堆落叶旁边,风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乱了。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们,但好几个人走过去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我先走了,”林栀说,“还有书要还。”
“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沈嘉言。”
“嗯?”
“你以后别那种表情。”
“什么表情?”
“就刚才那个,”她说,“以为我要揍你那个,我又不会打人。”
他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然后笑出来。这次笑得比刚才大,嘴巴咧开了,露出一点牙齿,笑声很轻,但能听见。
“你追得那么快,”他说,“我还以为谁惹你了。”
“没有谁惹我,”林栀说,“我就是跑得快。”
她转身走了,这次没再回头。
但她走出去十几步之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沈嘉言已经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她点进他的朋友圈,第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实验仪器的照片,看起来像是一堆管道和阀门,配文是“又炸了”。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往前吹,糊了一脸。她眯着眼睛往前走,怀里的书被风吹得翻了几页。她没去按,就让它翻着。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头看她。她没回头去确认。
但她在心里想了一件事:
联系方式要到了。
这就够了。
她走进食堂的时候,里面已经排起了长队。打菜窗口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每个人脸上都显得比外面好看。空气里混着红烧肉和番茄炒蛋的味道,蒸箱的热气从打饭口涌出来,把排队的人的脸蒸得红红的。
她站在队伍最后面,把书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沈嘉言的聊天框。
她还没发消息,他也没发。
聊天框里只有一行系统提示:你已添加了沈嘉言,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她打了两个字:“你好。”
想了想,又删掉了。
“你好”太正式了。他们又不是不认识。
她又打了:“是我。”
又删掉了。
“是我”太理所当然了,凭什么她认为他记得她?
她想了想,打了三个字:“吃了吗?”
打完又觉得这个开场白太像她爸给她发的消息。
最后她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书,跟着队伍往前挪了两步。
打菜的大姐今天心情不错,给她的那勺红烧肉比平时多了两块。她端着餐盘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能遮住半个窗户,现在光秃秃的,能看见外面灰色的天空。
她吃了一口饭,手机震了一下。
沈嘉言发来一条消息。
“你到了?”
她愣了一下。他在哪儿看见她了?她抬头往食堂门口看了一眼,没看到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食堂?”她回。
“我看到你跑进去的,跑得挺快的。”
她咬着筷子,笑了一下。
“你不是走了吗?”
“我在图书馆门口,看到你了。”
图书馆门口。她刚才路过的地方,他站在那里,看见她抱着书跑进了食堂。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你吃了吗?”
“还没。”
“那来食堂,我帮你占个座。”
过了大概两三秒。
“好。”
林栀放下手机,把对面椅子上的书拿开,空出位置。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餐盘里的红烧肉,一共六块。她想了想,夹了两块放到餐盘的角落里,假装自己本来就不想吃那么多。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了一下。
她没注意到自己一直在笑。